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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行与归家:朱晓玫五十年钢琴之路

2015-01-03 09:28 网络 TF003

2015年1月3日讯,2014年中国古典音乐界最有光芒的人物,非钢琴家朱晓玫莫属。11月15日,一个寒冷的傍晚,北京音乐厅座无虚席。除了演奏前半个小时的纪录片外,整场曲目只有一首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一个主题三十个变奏,仿佛象征着朱晓玫不平静的人生之旅。她的师友们感慨说,这首作品弹得好的大有人在,但少有像朱晓玫这么感人的。

 

朱晓梅_调整大小

 

见到过很多钢琴家的手,都是纤细、修长,舒展给人,看着都漂亮:那是很好的修养和保养,藉此可以在黑白琴键上自由飞走,轻拨慢响。凭着这样的手,不用弹,似乎肖邦、舒曼的水准就在那里。还有像俄罗斯或者德国钢琴家,手掌阔大厚实,哪里都能罩得住够得着,钢琴在他们面前显得矮小,他们的大手仿佛能从琴键中提取出力量,然后再重重地扔回钢琴。这样的手,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贝多芬奏鸣曲都不在话下。

朱晓玫却有一双劳动的手,而且比起其他钢琴家过于小了。在优雅或力量的手面前很不起眼。和她年龄相仿的人自然知道这双手饱经的苦难:编筐,剪枝,除草,收麦,也许还做过更多更苦的活计。就是这样,也还要在工余时间偷偷去弹钢琴。这样受难的手却和心灵一起上路了。那样险恶无常的日子得到一册巴赫的曲谱,分明有人递上一提灯盏,指了一条需要付出一生的朝圣之路。

14岁那年在开自己的第一场钢琴独奏会之前,朱晓玫遭遇了人生的头一场风暴:因为一句玩笑,她成了对时局不满的错误典型,一场接着一场的批斗会,曾经朝夕相处的同学站到了她的对立面。更险恶的事情还在后面,钢琴由理想变成了罪证,她和母亲被迫在钢琴上贴了一张纸,上面言不由衷地写着:“这架钢琴是剥削人民的血汗才得到的,我们要把它还给人民。”17岁的她目睹了人类历史上少有的把个人内心深处的丑陋调动出来的年代,一个肉体互殴、灵魂互残的年代。那时我读中央音乐学院附小六年级,课已经停了,糊里糊涂跟着高班的学生贴标语、印小报、撒传单。听院部的高年级同学说起过顾圣婴,在鲍家街43号院子里见过刘诗昆,殷承宗,鲍蕙荞。中国钢琴界的精英们,在风暴袭来之时面临着无法回避的选择:在和殷承宗促膝长谈了一天之后,顾圣婴带着私密的温暖回到上海,最终却由于环境的险恶以自尽抗暴。小几岁的殷承宗满怀热情与冲动探索着全新的钢琴演奏之路,而刘诗昆已经被政治的战车绑缚,从此断送了自己的艺术生命。

2014年深秋北京音乐厅演出谢幕的那一刻,朱晓玫提到顾圣婴的名字:难忘的1964年,她在此听过顾圣婴演奏肖邦的《谐谑曲》。像在上交音乐厅一样,她再次表示“不能忘记老艺术家替我们开路”,“她(顾圣婴)没有走完的路我来替她走”。遥想1967年初的寒冬,中国钢琴家们冥冥中完成了一个艺术火种的交接和传递,在掩杀过来的长长的黑暗中,一份到手的巴赫琴谱像一颗悄悄埋下的种子,在历史的岔路口已经被赋予使命。

十年过后,那一代人的理想早已碎成粉末,更多的人为了生存而破碎了梦想。闯荡美国的朱晓玫转走巴黎随后在塞纳河边落定。讷于言而敏于行的朱晓玫在听了诸多《哥德堡变奏曲》的版本之后,决心要录制属于自己的那一张。在朝圣的路上,各路高人的心得固然满满,但她需要自己的“心经”来表达虔敬,也作为一起磕磕绊绊走过艰辛岁月一代人的残破梦想的证明。1999年,朱晓玫录制了公开发行的第一张《哥德堡变奏曲》,美国音乐评论家布拉德利·雷曼更将这张唱片和加拿大鬼才古尔德的演奏录音称为“并峙的双峰”。

如果一定要在两人之间做一个比较,我以为他们都在巴赫的朝圣之路上“得道”,只是得道的方式不同。试以第25变奏为例。古尔德说,他在这个小调变奏“闲散的氛围里沉思”,而朱晓玫似乎难觅这种清冷。要知道,这个曲子她已经弹奏了三十年,完全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我人生的各种经历都可以在里面找到”(法文版自传《河流的秘密》就是依哥德堡变奏曲的结构写成)。坐在台上演奏的那个人是我的同代人,我无法屏蔽联想的思路,于是我听到了苦难,悲悯,崩毁,甚至是悬崖边上的绝望。那一刻,我禁不住湿了眼眶。次日的答记者问,她再次说到她的努力是为了见证我们一代人的苦难历程。

朱晓玫的中国巡演,所到之处几乎场场票子售罄。就像一个神话,在演出前到处传说。黑市的票价有的竟然高达几千。而演出后又是众说纷纭,道德绑架,满把错音,感动至深,各种说法一片。朱晓玫最不喜欢人家说她的故事,希望大家只关注音乐本身。她喜欢《哥德堡变奏曲》开头的主题在结尾中重现,仿佛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几十年来,她演奏这个曲子不下几百遍,但自己却苛刻地认为满意的不过几场而已。她的朝圣之路是始于足下的,她的修成正果靠的是每日课诵,一生修炼。世界上有哪一个钢琴家在冰窖一般的屋子里可以靠弹奏巴赫的《平均律》取暖,把能量聚拢在手指尖然后发散到全身?需要何等内敛与专注,才能换来几近冻僵的肉体与精神的复苏?那个主题是她的宿命,而三十个变奏是人生的风雨兼程。难怪她的巴赫让人感动,那是历尽沧桑、艰难跋涉后的登顶。

七八年前,当国外媒体有人问及朱晓玫如何安排演出与录音计划,朱晓玫回答说,所有这些作品都与个人的记忆相连。这句话听来深意颇多。由于经历了亲人的疾病和离丧,她体味了无奈的挽留而不得的生命之悟。她把视线转到了作曲家的晚期作品。作为一个钢琴家,朱晓玫想到了贝多芬和舒伯特两个关于死亡的作品。《降B大调奏鸣曲》是舒伯特最后的主要作品,仿佛一个漂泊者的人生百味。在谱子里,朱晓玫读到了舒伯特的听天由命和沉思默想:“我不认为舒伯特很安详地面对死亡。这两个乐章被神秘的段落和瞬间的反叛穿透。死亡对舒伯特来说是一个痛苦的经历。”作为一个流浪者,舒伯特敏感细腻、宁静孤独的情怀,在声音和情感的层次上被朱晓玫处理得余音绕梁,也许旅居多年让她于此心有戚戚。

在贝多芬的第32钢琴奏鸣曲中,朱晓玫听到了贝多芬的死亡宣言。“它以弱乐章开始。我们缓缓升起,渐渐脱离这个世界。我们穿过环绕地球的云层,到达一片绚丽多彩的天空,在别处。在贝多芬之前没有人写过这样的音乐。”仿佛献给世界的赞美诗一样,贝多芬传达了一种解脱,一种至高无上的智慧。作为一个女性钢琴家,朱晓玫在乐句微茫的对比中把握了贝多芬心向往之的天堂般的境界。

从北京、香港到美国,从巴黎到莱比锡再回到中国,半个世纪的脚步,朱晓玫完成了自己远行与归家的艺术之路、生命之旅。在巴赫的墓前弹奏哥德堡之后,未来的路上,她还有最后一个梦想,她要找一个偏远僻静、清净干净的去处,回来手把手教孩子们演奏巴赫。对她来说,那颗朝圣的心永远都在路上。归家是暂时的,而出发则是每时每刻。

“你回来教巴赫,我给你做义工。”临行前,手握在一起,寡言的话别。等待她的巴赫新录音,等待她回来寻找音乐精神的传人。(曹利群)

来源:北京晚报-北晚新视觉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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