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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民国版画到名人札记,古旧书行业火热,藏家是为了看吗?

2019-11-27 02:37 北京晚报 TF021

前段时间,首届潘家园古旧书博览会在京举办。本次展会参展单位多,前来选购的读者也很多。古旧书收藏大体分为民国之前的线装书、民国书、新中国成立后的旧书等几类,又逐渐发展出了名人墨迹收藏领域,例如名人之间的往来信件、名人札记、签名或题赠的图书。之后又有所拓展,甚至包括一些研究资料、民国版画、红色收藏、老照片、小人书等诸多项目。

作者:袁新雨


布衣书局·春风习习南锣鼓巷店 受访者供图

这个圈内人津津乐道、圈外人雾里看花的行业有如此盛况,难免让人思考古旧书行业如此火热,读者或者藏家是出于何种目的而购买的。简而言之,买古旧书,是为了看吗?

从实用到收藏

从国际饭店出来的时候,陈晓维怀里抱着一本硕大的书,他“踏着月光,唱着歌,步履迷踪”,竟然有些找不着北的感觉。这是收藏古旧书,特别是民国书多年来,他印象很深的一次拍得“宝物”的经历。怀中抱着的书,是被“新文学书籍收藏第一人”唐弢捧若“镇库之宝”的、鲁迅以三闲书屋名义编印的《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初印版本。

《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是鲁迅生前编印的最后一部书,初印103册,除却毁于战火或已入藏博物馆的,流落于世者寥寥无几。陈晓维怀中抱的这本,则是被唐弢明确写在《景宋先生》一文中的“第十二本”。对于主要收藏民国书、特别是初印本的陈晓维来说,这本书就是珍宝。

与这次购得拍品后“上将凯旋”般地迷醉不同,陈晓维第一次见到古旧书的感觉是简单到质朴的“便宜”。1997年,陈晓维大学毕业后北上来京,本来是想去琉璃厂买件乐器,却偶然在路边书店发现了一本印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欧洲美术史》,售价仅几元钱——彼时新书的价格是十倍以上。为了便宜,陈晓维从此开始留意经营旧书的店铺。

几年之后,陈晓维在六铺炕一家兼卖书籍和光盘的小店里看到了作家姜德明的《书坊归来》,书的内容正是姜氏收藏民国新文学书的所见所得,对于从事设计工作的陈晓维来说,民国书封面的美感极有吸引力:“那时候书封面上的标题都是手绘的美术字,不像现在很多字体都是字体库里的。”由此,陈晓维开始了收藏古旧书。

买了二十多年古旧书,陈晓维购买、收藏古旧书的历程在某种程度上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很多收藏者往往从实用目的出发,或因价格低廉而买来看;或是出于对某一特殊时期、特定版本的需要而专门查找购买。之后,一些藏家往往出于“凑齐”的心理越买越多,沿着某一条自己划定的收藏路径逐渐深入。很多人是沿着《鲁迅日记》中的《书账》收藏,还有人则是按照自己的喜好进行收藏。

当被问及买了看不看这个问题,陈晓维回答得很巧妙。他说,有的时候买一本书不是为了全部把它看完,而是为了在需要看的时候自己有。他觉得这是生活水平提高的一种表现,就像吃饭的时候,人们更多考虑什么好吃,而非什么能吃饱一样。

有买主就有卖家。买书这些年,陈晓维认识了不少书商,于是他写了一本《书贩笑忘录》,希望能够通过这些书商的经历折射时代的变迁。书中记录了一位书商的典型代表杜国立。杜国立是潘家园第一代书商,他从1991年就开始从废品收购站倒腾二手杂志,经过多年的发展,如今他是中国最大的网络私营旧书店——合众书局的老板。在陈晓维眼中,杜国立是一个心态平和、做生意快来快走的优秀书商。“他赚的钱都换成了房子车子,没攒下什么好东西。”陈晓维这样评价。从本体特征的角度看,似乎这才应该是一位旧书商人的样子。

而在我眼里,布衣书局的老板——胡同,与杜国立有着明显不同。

为圈外人打开窗口

“拿起来,拿起来看,不用害怕弄坏。”老板胡同在我身边大声吆喝着。在刚刚开业还不到一个月的布衣书局·春风习习南锣馆里,时不时会走进来一些在附近游玩路过此地的游客,在胡同眼中,有些人如果不是今天走进了布衣书局,可能再难有机会接触线装书。而他们今天来了,就有了再来看一看的可能。“这样意义更大。”胡同说,摆在那的多是影印本,也是自己的书,万一真被摸坏了不那么心疼。

给更多“圈外人”打开一扇线下体验古旧书、线装书的窗户,正是胡同与春风习习合作,在南锣鼓巷附近开设布衣书局新店的原因。自称“旱地忽律朱贵”的胡同这样评价自己:希望能成为一个把圈外人“接上梁山”的角色。其实胡同在北京的潘家园、新开路胡同、垡头等十几个地方都开过店,每次搬迁几乎都与库存需求变大有关。有段时间,他虽然没有实体店,但是依然在布衣书局的网站上卖书。

去年北京市政府对实体书店的帮扶政策出台,胡同咨询了开书店的朋友,得知申请补贴确实没有额外的附加条件,更有朋友撺掇说“名单上没有你,人家会觉得你书店不行”,所以胡同在今年“五一”前后把位于西大望路附近的仓库腾出来一部分,开了店。对于现有的两个店,胡同分得挺清楚,位于大望路的仓库店可能熟人去的更多一些,而位于南锣附近的这家店,“房子好”,更适合作为窗口,辐射“圈外人”。

书商胡同的难题

店尚且有这样的功能区分,何况人呢。自从互联网古旧书交易平台出现之后,古旧书收藏逐渐成了一项虽然没有太高门槛的行业,甚至有人业余通过卖古旧书就能赚到零花钱,但是对于“新人”来说,隔着网络靠文字描述来判断一本旧书甚至是线装本的价值,始终是有隔阂的。最早与胡同一起创办公司、在新开路胡同里开布衣书局的陈晓维也说,和书商们打交道,需要跟他们混熟了,才更容易挑到自己想要的书。有鉴于此,很多更有价值的古旧书往往会在第一时间被古旧书商们的老主顾获得。

虽然买家、卖家都承认,自从有了孔夫子旧书网之后,古旧书的价格基本上透明了,但是对一个初次尝试收藏古旧书的人来说,确实需要一个能够让他触摸、体验古旧书的地方,胡同就是想把自己在南锣鼓巷的店打造成这样一个地方。胡同认为这是“帮这个圈子做些事,水涨船高”。

胡同是最早在天涯论坛的闲闲书话上卖旧书的人之一,从自己上学的时候就喜欢买,到“为了实现自己文艺青年开书店的梦想”而在天涯上开了布衣书局,再到将古旧书买卖作为一项事业,胡同将自己进入这个行业的开端看得很早,这么算下来,到现在已经有18年了。

不论是在书店圈还是古旧书圈,胡同似乎都是坚守和情怀的代表。18年积累下来的是“知识分子对我们的信赖”,胡同说,不同的人为同一位老先生家属推荐自己上门收书的事情发生过至少两次。上门收书算得上是胡同的一项特长,也算是18年积累的一种优待,他最常对老先生们做出的承诺是“我能保证这本书最后到了一位爱书人的手上”。我又一次向胡同确认,确定不是最适合它的人吗?胡同告诉我,不一定是,但肯定是爱书人。

被问及如何把18年来的名气和好人缘儿变现,刚刚还很健谈的胡同忽然变得有点犹豫。他坦言,目前几百平方米的库存是一个很大的包袱,拖得时间越久,这个包袱就越重。现在布衣书局正在主推的“布衣加一口”一元起拍活动,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消化库存,轻装上阵。

做了18年古旧书生意,书商胡同最遗憾的事情不是某笔能挣上百万却没做的生意,而是自己没能收购,也没有促成别人收购两麻袋从社科院某研究所流传出来的资料。当时,资料流出后,胡同自己暂时无力购买,他希望能够促成别的朋友把这两袋叫价10万的资料收购:“买完了先借我看几天就行。”胡同说,最后这些资料陆续分别出现在拍卖中,他很遗憾,因为这些资料如果经过了细致的分类、整理,能够体现出更高的学术价值。而像现在这样分散在众多藏家手中,且没有经过整理或者集中影印,它们的学术价值就没有那么高了。

我想,作为一名文史爱好者,可以理解作为同类的胡同,但如果以一个商人的角度进行观照,确实无法理解同行胡同的遗憾。

王可的生意经与情怀

与深耕十几年的胡同不同,王可是三年前才开始在孔夫子旧书网上做这门生意的,却能够被人视作“后起之秀”。起初,王可是一所小学的大队辅导员,业余爱收藏一些古旧书。“十年前开始收藏,深陷其中。”王可说,收藏的时间长了,就会出现需要“剃旧”的情况,逐渐开始出售自己不那么喜欢的收藏。

北岛在诗集内页上写给诗人牛汉的题字,“牛丁”为牛汉原名,“振开”则是北岛的名字。受访者供图

由于主营的是名人墨迹,即名人之间往来的信件、带有上下款的名人藏书,所以在从拍卖公司、原藏家处以及潘家园市场淘货等几种常规途径整批收货之后,王可会对这些货物进行更精细的分类,甄别其价值,避免圈里人常说的“卖漏了”。“挖掘藏品的最大价值,把它卖给最需要的人。”王可说,“这也是对文化的传播。”

在王可看来,有赖于孔夫子旧书网的帮助,古旧书的网络交易信息透明程度高,买主想做到不买亏很容易。作为卖家则可以让交易变得“效率高”,“卖一件东西不需要聊很多,省去了人际交往的成本”。

基于利润薄、销量大,增大流水这种“最挣钱”的模式以及不和客人做朋友的准则,王可的资金周转很快,货品流通也很快。他说自己积攒一年的客户量抵得上互联网交易之前传统旧书商十年的客户量,因为客户多、效率高、周转快,他过手的东西就多,使得他两年积累的知识和经验抵得上过去的从业者七八年的积累。

所以,王可能够以惊人的速度成长,正如互联网的飞速发展。也像古旧书、名人墨迹信息愈发透明一样,王可的思路也很通透,他坦言,自己是有情怀的,但是做了生意就很难两头都占,现在必须有一定经济基础。讲这些的时候,王可就坐在考古学家张光直为北大考古系成立四十周年所题的“乐在其中”这幅字前面,陶陶自得。

王可的情怀体现在他的一些收藏上,比如他特别喜爱收藏油印本诗集,当他拿出油印的北岛诗集《陌生的海滩》时,我能感到他的骄傲。之后,他还为我展示了郑小龙、王小平、冯小刚合作手作的美术册。在谈到这些自留藏品时,王可说:“卖的东西可以拿钱衡量,自己留的东西,贵贱不卖。”

王可还给我讲了一位在古旧书圈很有名的客人,有一位老先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书商那花几千元钱买围棋书,而且回去真的照着这些书打谱,有时候还需要赊账。同样的故事,我在陈晓维的书里也看到过。

古籍善本

具有特殊的文化价值

可见,同时作为收藏者和经营者的书商是复杂的,古旧书经营对于书商来说,是出于一种情怀,还是被视作一门生意,很难一概而论。而古旧书藏家的收藏行为是出于研究学习的目的,还是升值收藏的需求,也难以一言以蔽之。为了寻找一个相对公允而准确的答案,记者来到古旧书行业的亲历者、北京古旧书业的传承者——成立于1952年、专业从事古旧书经营,如今已成为全国最大的古旧书实体店的中国书店有限责任公司进行采访。

北岛油印诗集《陌生的海滩》

中国书店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张晓东告诉记者,总体来看,古旧书的收藏者“工农兵学商”都有,他们最个性化的目的和出发点都不尽相同,但是在经济发展、生活水平提高的大环境下,加之国家持续推动弘扬传统文化,增强提升文化自信的语境,收藏者进行收藏的内在推动力,正是他们对古籍文化内涵、版本价值及艺术价值认知的极大提高。

张晓东说,不可否认,藏家中确实有一小部分是为了收藏而购买,但是自古而来,古籍的保存渠道就是多元的。有的藏家会在收藏过程中逐渐丰富自己的知识,从最初的出于保值目的而收藏,到渐渐被古籍的文化内涵所吸引,转而进行深入研究,最终成为了学者型藏家。还有一些藏家的收藏兼有资料库性质,在收藏到了罕见孤本之后,会自发进行出版,客观上对文化传承做出贡献。

清初,很多书商都会与学者建立良好的关系,成为学者的“书友”。他们根据学者的喜好为其搜求书品,并且送货上门,因此彼时京城很多古旧书店的匾额都是名人学士所题。时至今日,包括中国书店在内的很多经营者在得到好的古籍之后,仍然会先询问熟识的学者和藏家,帮助古籍善本在第一时间内找到最适合的主人。学者型藏家至今依然存在,他们的收藏往往会结合自己的研究方向,形成收藏体系。

张晓东对当下古旧书价格是否存在溢价过高的问题思考很多,总的来看,古籍的价格波动是市场属性、经济热度、古籍的文物属性、稀缺属性以及藏家认知等因素合力作用的结果,价格的高与低仅仅是当下与过去的对比,结合经济环境对于古籍价格的影响来看,张晓东认为未来古籍的溢价还会更高。

古籍虽然属于书籍,但绝不仅仅是书籍,它们因为版印及抄写的时代较早、存世较少而具有历史文物价值,同时还因可以作为历史人物、历史事件的文献实物见证而具有某种特定的纪念意义。这就是古籍不可替代的历史文物性。

经过精校细勘、文字上讹误较少,以及经过前代学人精注精疏的稿本、写本、抄本、印本本身就具有极高的学术资料性,还有那些在学术上有独到见解、有学派特点,以及在反映某一时期、某一领域、某一人物、某一事件的资料方面有比较集中、完善记载的古籍,也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这些古籍对于学术研究大有益处。

而且,古籍还可以反映出我国古代造纸工艺以及印刷技术的发明、发展和成熟水平,反映出我国古代书籍装帧形制的演变。从这个层面讲,纸张特异、印刷精良的古籍也具有艺术代表性。

张晓东说,为了将存世稀少的古籍善本中蕴含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发掘、传承、弘扬,中国书店精心选取了一些学术价值高、文化价值突出、数量稀少的古籍文献作为底本,进行整理出版,以一化百、化千。“比如我们的‘中国书店藏珍贵古籍丛刊’,在整理出版时要求版式、字体、纸张纹路、装帧等细微处均与原书一致,以延续这些古籍独特的文献价值和版本价值,真正‘让古籍中的文字活起来’。”

 

 

 

(原标题:古旧书的几个侧面)

来源:北京晚报

流程编辑:TF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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