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卖测控到卖算力,量子公司如何穿过“死亡之谷”
北青网科技
2026-08-12 16:01

2026年,量子计算行业第一次拥有了一张像样的收入报表。

麦肯锡在今年4月发布的年度量子技术监测报告中统计,全球量子计算企业2025年营收合计突破10亿美元,到2028年有望增长至32亿至44亿美元。

这背后,超过300家机构正在与量子计算公司合作解决实际业务问题,名单里有空客、摩根大通这类名字,报告的副标题也直接写道——“a commercial tipping point”,一个商业化的临界点。

客户开始为量子技术付费,但盈利拐点却远未到来。2025年,美国量子计算公司IonQ营收达到1.3亿美元,同比增长202%,成为首家年度GAAP收入超过1亿美元的上市量子公司,然而同年其净亏损仍有5.104亿美元。

收入增长与高额亏损同时出现,也构成了量子计算商业化最真实的两面。不可否认的是,对于整个行业而言,10亿美元收入确实亮眼,代表着这个行业已经跨过了“无人付费”的阶段,但是还没有达到“持续复购和规模盈利”的门槛。

当下,行业里流传着一个更冷峻的衡量尺度:PoC的数量证明兴趣,转化率才证明商业能力。麦肯锡也将PoC向付费共研和规模化应用的转化视为商业化的重要路径。由此可见,PoC能否转为长期合同和持续服务,才是考验一家量子计算公司能否活下去的关键。

一、量子公司开始「沿途下蛋」

十亿美元看上去是个里程碑,若按交易形态粗略划分,会看到这仍是一个处于商业化早期的行业。

第一类收入来自设备销售。科研机构和国家实验室采购测控系统、低温设备、芯片与整机。这是目前确定性最高的一块,采购需求明确,合同与交付物也相对标准。

第二类是项目收入。政府和企业为系统部署、联合研发、概念验证以及定制解决方案付费。单笔合同可能更大,但项目制属性较强,定制成本高,复制难度也更大。

第三类是云端调用。客户按需接入量子算力,形式上接近云计算。现阶段的调用主要用于算法测试、人才训练和硬件验证,解决的是“如何接触和使用量子计算”。真正按照业务结果付费,并将量子计算长期嵌入生产流程的客户依然有限。

三种收入往往同时存在于一家公司,说明市场已经出现真实付费,但也代表着量子计算尚未找到一条占据主导地位、可以低成本复制的商业模式。尽管服务化被普遍视为长期方向,然而设备销售和项目合同依旧支撑着眼下的大部分收入。

这种混合状态,恰好也反映了国内的产业体感。8月初,第五届CCF量子计算大会暨大湾区量子科学论坛在深圳举行。产业圆桌上,普华资本投资副总裁王袁婧提到了一个行业内心照不宣的共识:“长周期一定是不断更新、不断改进;短周期里面大家有个共识,就是‘沿途下蛋’——通过零部件、阶段性技术落地的机会,一方面积累经验,另一方面获得资金回报。”

沿途下蛋,这四个字可能是理解当下量子计算商业格局的关键。

背后的账并不难算。通用容错量子计算的时间表仍存在明显分歧。IBM将大规模容错系统的目标时间放在2029年,中科院院士郭光灿等学者则判断仍需约十年。然而资本有着自己的窗口期——据CVSource投中数据,2026年一季度,国内量子赛道融资总额达32.04亿元,超过2025年全年。

热钱很多,但没有一家创业公司敢把生存押在融资窗口永远敞开上。因为技术周期太长,融资周期太短,把阶段性的技术能力转化为当期可售的产品,通过获得收入、客户反馈和工程数据来为下一轮研发争取时间,是所有玩家共同面对的现实。

海外头部公司的做法,是把云平台作为触达客户的入口,同时依靠本地部署、政府项目和企业合同形成收入,IonQ就是目前验证速度最快的样本。

为了补齐制造短板,它在今年1月宣布以18亿美元收购芯片代工厂SkyWater,此前一年已经连续收购了五家公司。这条路径的优势是收入起量快、资本市场认可度高,代价是持续的大额亏损和对融资能力的高度依赖。

国内部分硬件公司的起点更靠近设备端——先通过测控、低温器件、芯片和整机进入科研采购市场,再逐步向系统服务和云端算力延伸。

这条路径由两项现实条件支撑。一方面,国内现阶段最明确的付费主体仍是科研体系,设备采购比按业务结果付费更容易形成合同;另一方面,供应链约束把国产化变成了现实需求。

稀释制冷机是其中的典型案例。相关市场调研显示,在公开招投标口径下,进口品牌稀释制冷机中标数量由2021年的60台降至2023年的4台,两家主要海外厂商自2024年起停止在华销售。进口供应骤然收紧,国内需求仍在增长,由此打开了国产设备的市场窗口。

因此,设备销售既能承接眼下真实的采购需求,也能帮助企业积累芯片适配、系统调试和客户交付经验。相干科技从测控起步,再走向整机与量子云平台,正是这条路径的一个具体样本。

二、相干科技:一套三级台阶的商业模式

要理解相干科技为什么把测控作为第一步,得先看这家公司的背景,以及测控在一台量子计算机里的位置。

超导量子比特通常工作在约10毫开尔文的极低温环境中,微小的温度波动、振动或电磁噪声,都可能造成退相干。测控系统干的活,正是隔着这套极低温装置去操纵和读取这些脆弱的比特——每一次操控要精准地发出微波脉冲,每一次读取要从极微弱的信号里分辨出量子态,每一次纠错要实时处理、实时修正。

它一头连着芯片,一头连着低温环境、电子学和软件,系统各环节的问题最终往往都会在测控数据中暴露。这也是为什么相干科技创始人兼CEO金贻荣将测控称为“量子计算的灵魂”——芯片提供物理量子比特,测控负责对其进行精确操控和读取,使这些比特成为可执行、可验证的计算系统。

相干科技成立于2023年10月,孵化于北京量子信息科学研究院的超导量子计算团队。创始人金贻荣在超导量子计算领域干了15年,在量子院作为主要负责人之一牵头研制过590比特规模的量子云算力集群,也做出过503微秒长寿命的超导量子比特芯片。

相干科技自主研发的规模化超导量子计算芯片

2023年从研究院走出来创业时,他把公司的第一步压在了测控上。在他看来,测控是公司发展道路上的一段,但绝不是终点。

这一选择既有技术依托,也有一笔现实的账。金贻荣曾按当前百比特级超导系统测算,测控部分占整机成本60%以上。稀释制冷机虽然昂贵,但属于相对固定的投入,可以由更多量子比特分摊;在现有架构下,操控与读取通道却需要随比特规模扩张,系统复杂度和成本也会同步上升。

对于相干科技而言,测控之所以成为第一步,既是因为它已经具备明确的科研采购需求,也因为它连接芯片、低温环境、电子学和软件,是积累整机工程经验的重要入口。每交付一套设备,相干科技都能积累不同系统的适配、调试和排障经验,为后续进入整机市场做准备。

这段路走得比预想中顺。据公司披露,其一体化测控方案已经在100量子比特以上规模的量子处理器上完成系统级验证,单比特门保真度达到99.99%以上,两比特门保真度达到99.8%以上。测控业务收入也从2024年的300多万元增长至2025年的3100万元,客户包括中国科学院相关机构、清华大学和粤港澳大湾区量子科学中心。

但第一阶段的价值并不止于卖出设备。相干科技整机测控负责人王战将测控称为连接芯片、低温环境、电子学、软件和算法的“问题枢纽”。团队需要从最终数据反推故障所在,组织不同环节协同排查,再将解决方案沉淀为标准、SOP和自动化流程。

这正是科研系统走向商业化产品的分水岭:实验室里得到一次好数据便可能形成研究成果,商业产品则要求同样的结果能够长期、稳定地复现。

至此,相干科技完成了三重商业验证:一是阶段性的现金流。在一个普遍依赖外部融资和项目资金的行业里,测控业务形成的收入,为后续整机研发提供了部分缓冲。

二是真实的客户关系。科研客户是全世界最挑剔的买家,他们愿意为国产测控方案付费,本身就是一次产品力的公开投票。这些客户手里的反馈、需求和信任,会原封不动地流入下一阶段的生意。

第三是最难被复制的一样:跨系统的工程能力。卖出去的每一套测控设备,都在替这家公司积累百比特系统的调试经验;每一次从数据端反推问题、跨团队排障的过程,都在打磨那套“问题枢纽”的方法论。

这类经验只有在不同客户和不同系统中反复复用,进一步固化为标准化产品、自动化校准和稳定交付能力,才可能形成真正的壁垒。

三、从卖产品到卖算力,真正的检验是整机交付

按照相干科技创立之初规划的三级路径,2025年夏天,公司启动整机与算力平台研发,进入商业路径的第二阶段。按照目前计划,第一代量子计算整机将在2026年内完成交付,并基于整机提供量子算力服务。

从测控方案走向整机,公司需要承担的责任和系统复杂度随之扩大。

测控产品的交付,重点在于自身性能以及与客户既有系统的适配;整机交付则要求芯片、稀释制冷机、低温线路、测控电子学和软件栈在同一套系统内协同运行。接口、时序、噪声和散热中任何一处问题,都可能拉低整机性能。

运行要求也随之改变。实验室研发更关注关键指标和阶段性结果,进入客户机房后,整机还要连续运行、自动校准、通过验收,并将维护成本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

测控阶段积累的排障经验,只有进一步转化为标准化集成、自动化运维和稳定交付能力,才可能成为整机业务的壁垒。

如果说整机解决算力从哪里来,那么平台则承担着算力分发和需求发现。沿着这一逻辑,相干科技也已经为第三级路径铺设入口。

北京量子信息科学研究院主导的Quafu量子云平台已经持续服务超过1200天,覆盖全球近6000名用户,累计执行量子计算任务超过1000万次。相干科技将积极支持北京量子信息科学研究院沿着这个道路继续前行,将量子计算变成真正可稳定商业化交付的服务。

8月初的深圳大会上,北京量子院主办、相干科技等单位协办的首届“Quafu杯”真机挑战赛举行半决赛。27支入围队伍在真实量子硬件上运行算法,赛题涉及量子机器学习、量子化学、组合优化、量子纠错与缓解等方向。这些数据表明,科研人员和开发者对真实量子硬件已经形成一定使用活跃度。

由于Quafu目前免费开放,这些使用数据尚不能直接对应付费意愿。平台现阶段更现实的价值,是沉淀真机任务和开发者反馈,让应用需求进入芯片、测控和软件的迭代过程。

金贻荣把平台视为连接硬件与应用的桥梁。在他看来,量子计算当前最大的困境不是硬件不够好,而是面临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做技术的不知道量子计算还能解决什么问题,做应用的不知道量子计算到底怎么用。换言之,只有让算法持续进入真实系统,这条双向反馈链才能建立起来。

这种反馈在当前阶段尤为重要。金贻荣判断,未来几年量子计算将沿着两条路线并行推进:一条通过量子纠错获得更稳定的逻辑量子比特,而这大概还需要5年;另一条继续降低物理错误率,借助经典算法缓解误差并与经典计算结合,在含噪中等规模量子设备上寻找可用解法。

这构成了当前量子计算产业的一幅真实图景:量子纠错和NISQ阶段的量子—经典融合计算两条线并行推进,都需要大量真机任务来检验硬件性能、算法效果和应用边界。

近期更可能出现的形态,是量子计算与经典计算协同解决特定问题。金贻荣更看好量子化学、药物研发和金融优化等方向,这些领域的经典计算成本较高,也具有更强的商业驱动力。

平台现阶段首先要验证哪些任务适合量子计算、量子与经典算力如何分工,以及现有硬件距离实际需求还有多远。待这些问题逐步形成可复制的答案后,算力服务的商业闭环才可能建立。

因此,2026年首先要接受检验的,是相干科技定义的第二级台阶。第一代整机能否如期交付并在客户现场稳定运行,将检验测控阶段积累的工程能力能否扩展到完整系统;现有测控客户是否愿意进一步采购整机,则将提供更直接的市场验证。

前者检验工程能力,后者检验市场需求,两者共同决定相干科技能否站稳整机阶段。

尾声:每一级台阶都要站得住

回头看,相干科技这条路径其实很清晰:每一级台阶既提供现金流,也为下一级台阶积累工程能力。测控阶段攒下的客户和系统经验,托着整机往上走;整机与服务阶段建立的壁垒,托着算力服务往上走。

从整个行业发展来看,这种路径代表着量子计算商业化的一种典型解法。在客户的钱从科研预算转向业务预算之前,在持续复购和规模盈利到来之前,量子公司之间比拼的与其说是终局叙事,不如说是每一步能不能立得住。

终局叙事从来不稀缺。量子公司真正比拼的是,每一阶段能否拿出可验证的产品、订单和交付结果。正如金贻荣在深圳的圆桌上说过一句话:“资本的热情一般持续时间不一定太长,所有参与其中的公司,都需要具备穿越周期的能力,在低谷期保持足够强的韧性坚持下去。”

三级台阶,是相干科技目前在这条产业路径上的蓝图:测控产品化验证市场,整机交付验证工程能力,算力平台验证需求发现。2026年的整机交付,将是这套逻辑第一次接受系统性检验的时刻。

相关

    请点击右上角···分享

    北青网科技
    2026-08-12 16:01

    长按二维码
    查看文章详情

    长按海报点击保存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