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晚首页

人文人文

我要赢了你的将!儿时的游戏“吹将”,你玩过吗?

2020-05-28 15:05 北京晚报 TF020

小时候玩过很多游戏,有别人发明的也有自己发明的,有众人一起耍的也有独乐的,有男孩子的也有女孩子的,有大家熟悉的也有大家未必熟悉的。吹将,就是最后一种;也是我最爱的一种。

作者:匡笑余


那是属于评书的年代,刘兰芳和袁阔成占据了四川乡下所有的电台,他们的书给我养成了一个固执的爱好——听书只爱袍带书。

所谓袍带书,即是那些描写沙场点兵,对阵冲杀的演义。多半描述是“跳下马来平顶身高在八尺开外……”然后他们彼此看过对方多高多壮后再跳上马提兵刃开打(小时候我就这样以为的,我觉得古人那会儿可讲究啊)。从杨家将岳家将到三国水浒,从春秋战国到残唐瓦岗,一个个顶盔贯甲的将士儿郎奋马眼前。他们多半是少年将军,手持各种兵刃,有亮银枪鎏金镗紫金锤丈八矛,也有方天戟熟铜锏镔铁棍禹王槊,个个骁勇无比,正是:江山当时真如画,儿郎千古入梦来,撩起了乡间少年无穷的遐想。

然而对于少年而言,遐想远不能满足好奇。必须要亲自成为书里真实的存在,才能压伏满山野跑的玩心。于是各种自创游戏开始蜂拥而至,它们成了乡间少年们最初的创作。其中之一,就是吹将。

除了评书,小时候不多的爱好就是小人书了(四川叫娃娃儿书),吹将就是从小人书而来——把书里(主要是三国演义杨家将岳家将那些)手持兵刃的人物用剪刀细细地剪下来,各自摆在桌上分据两边,把自己的将折起一角当帆来用,然后各自趴低了用嘴吹,吹得人物慢慢向前,从各种角度两兵相接,然后掌握力度猛吹一口一击必杀。杀中了,则表示赢了。赢,不只代表一场战役的胜利,更是我要赢了你的将之意——你的将就被我俘虏了。四川话的赢本身就有赚的意思。

这是简单的游戏规则。更细一点是,要求剪的时候不能剪到将的画线,破了那就永久残疾,不能上战场;将必须完整,那些本身构图就只有一边人马的不行,所以那时骂过好多画小人书的,尤其有个关羽,哇那青龙刀伸得老长非常适合吹将,就是半边人马都在画外(这可能是我爱上画画的原因,我想给它画全喽);马将比步将高级,你如果出个李逵我就会收回岳飞换个闹花灯的秦叔宝;用力不对把自己的将吹翻了也不行,那相当于缴械投降不战自溃;你的将太小不行,约莫不能小于二指,彼此要大小相当,这可能是小伙伴们关于价值的最初概念;兵器太古怪不行,比如你来个发手就满天乱石的龙须虎,我就必须找个会法术的公孙胜,那就成了斗法不是斗将了;攻击面必须头部胸腹等要害,伤腿不算,因为还有马可以驼着,伤马也不算,小伙伴们有自己的理由和逻辑来诠释各种规则;有些连战马都可以做武器,比如打死伍云召的无尾驹,那尾巴弹出来一丈多长,中者立毙;还有些规矩想不起来,也许再玩起来会想起来吧。

我们把我们的爱将都夹在自己的书本里,一页一个,压得整整齐齐。他们沉默在书页间,保持着当年跃马长江的姿态,等待着我们把他翻开唤醒,重新点卯应征,再入沙场。从前的沙场局限在了小小的石板书桌,花坛阶梯,无一处不是战场,无一处不可以厮杀,只是马蹄和吶喊再也激不起沙场的征尘,只有小伙伴们一口一口大气吹得尘土飞扬,和他们的爱将们齐齐迷失在历史的烽烟。这是一场没有血光损伤的厮杀,当年的形化入了今日的神,山河社稷关山岁月都失去了本来的意义,一切归于了游戏。天地如烘炉,人间一沙鸥,将成了被一口气牵动的玩偶,吹将的人化身成了玄穷高上的上帝。也许唯一胜负只是神魔之别,成王败寇,即使赤子玩心,亦然千古如此。

要想帐下战将如云,第一当然是需要有很多小人书了,第二就要懂得吹。第一条是兴趣拉动的舍得心,我经常拿着把张小泉的小剪子下不了手但终于出剪如风,现在想来,我至今没有玩物的心会不会因此而来殊未可知;第二要会吹,会吹就会赢,就不用剪自己的小人书。吹有很多技巧,最关键的是要会在不同距离和角度中调整自己将折起的角度,可以保证你的气息达到准确的效果。对阵之初则一定是试探,轻轻地走一走,逐步接近暗暗观察——对面这将的兵刃长度多少,你的安全距离是多少,对面吹将的伙伴性格急缓如何等,这些将直接影响到他发动攻击的时间。后来看李小龙在他的《截拳道》中千叮咛万嘱咐的搏击距离,就有老子早就晓得了的骄傲:如何让自己保持在既可以攻击又不被攻击的安全距离,同时揣测对手的惯常可能,这的确是到现在都还受益的收获。

以上姑且当战略了,而自己还有战术,你得学会不同的吹法,比如长驱直入:一杆枪一把刀得一口气直接命中对方,这个很像足球的远射或者桌球的长距离入袋吧?还要学会后退,距离太危险时你要向后吹气,并且保证兵刃一直冲前。最关键的高级技术是曲线攻击,你要练会一口气让你的将转弯躲闪和攻击的本领,这种攻击防不胜防,可以直接避开对方兵刃直捣腹地。现在想起来,三十年前和小伙伴们忘我厮杀的记忆就清晰起来,好像他们仍在眼前,而我的爱将也并未消散于时光,他仍在故乡某个抽屉里等待故人重新的召唤。故人往事,倏忽云烟,我惦念着从前游戏的时候,其实我不知道我究竟在惦念谁?从前的自己?从前的你们?那些故纸片儿?那些吹故纸片儿的天气光阴?还是吹故纸片儿的嬉戏年纪?也许你们都在一起,光阴岁齿就完整了。

记忆里有两本书的战将异常霸道:一是《岳云》,各色儿郎各种兵刃一直在杀,尤其岳云一对大锤,防则密不透风攻则风雨不挡;再是《千里走单骑》,关老爷那口刀出尽风骚,各种身段无不凸显青龙刀的曲线——刀劈一片枪扎一线,在吹将里,枪尖只有一个点的攻击面,远逊于刀,但在年少的心里,总是那么偏爱用枪的名字,似乎他们代表着一种神的存在,而刀,太功利。

我被骗过一次。

小时候我集邮,那个灿烂的八十年代,阳光是天地间唯一的能量,照彻万物。我们在阳光下写信收信,也在阳光下拆洗一张张天南地北的邮票。那时候的浆水味儿,充满了一种阳光的味道,我此刻像个老妖精一样记忆犹新。八十年代的日常,春光明媚。

如此明媚下,我被一个大我好几岁的大哥哥骗了一次,那大概是我第一次受骗。

他化装成个吹将爱好者步入我们的校场,然后拿出一本《岳云》(好像还有一本《大战爱华山》)跟我换了好多邮票,好像是一套第几次全运会的邮票。直至今日,我倒无悔,毕竟自己办的事,但骗就是骗,这中间有大知对小知的欺。现在那些打着各种修行旗号开班授业的“师”们,不知道是不是也有这种“欺”呢?存此一问。

吹将之好玩,在我们真的可以张飞杀岳飞杀得满天飞。那些隔着朝代不能相见的好汉,终于可以直抒胸臆正面相杠。天地之间一口气,我们的游戏也是一口气哦。他们辗转过权力的暗算,在孩童的游戏里翻身起来,重新拾起从前的刀枪,面对当年的仇人,这多少是一个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啊。颜良文丑华雄蔡阳,四把刀四个人四个被秒的段子被传得生生不息,但是当我看到我的华雄停刀驻马只露出短短的一截刀尖就收缴了对方关羽时,我知道,历史真的有很多解说方法的。从此我开始信自己,信自己那口可以进退的气。

我的吹将和别家不同。

我会摆阵。

摆阵当然也是从评书里学来的:一字长蛇阵二龙出水阵天地三才阵四门兜底阵五虎群羊阵六丁六甲阵七星北斗阵八门金锁阵九字连环阵十面埋伏阵。

我排出很多将跟小伙伴们说,单挑没意思啦我们来破阵吧!小伙伴们对评书里浓墨重彩描画的单人破阵虽怀热情,但是发现小纸片儿只有一杆枪挡不住八方风雨的时候,他们纷纷撤退。他们说,你这是以众凌寡不是摆阵。我找不到跟我玩阵法的人啦!

我长大的地方是个中学,每到寒暑二假,校园空空如也,我在这里学会也体会了寂寞。每到暑假(寒假太冷,热气得自己存着),我就发明了自己的吹将模式:我趴在凉席上,把爱将们一个个都从书页里遣将出来,大多数时候兵分两路,一路排五虎群羊一路排八门金锁,反正玩的都是自己,一口气纵横沙场观他们斗杀纷扬。有时候非常无聊就会排非常复杂的阵势,比如排三国乱战,最复杂的是演一出十八路反王六十四道烟尘,那就天昏地暗整个凉席都成了历史的天空。

还会变阵,比如对方一将杀入太深,我就蛇头衔蛇尾,一字长蛇阵变为十面埋伏阵;又比如对方三面出击,我就分别派出杨七郎罗成赵云分而拒之;对方有时候会出茅招(其实都是我)排出八个关羽(因为关羽很多书上都有),那我就会排出一个挥斥方遒的刘备被他们杀死,边收拢残局边告诉自己一些交朋结友的人生道理。我小时候就这么玩的,不需要人家说寂寞,我知道这就是寂寞。但寂寞得好玩,就是自适。

我自适于我的从前现在和以后(因为我都开视频号了),一生所爱唯自家兴趣而已。兴趣并非因时地而异的动机,它更是一生根蒂,呼唤着能回去的人。我在吹将的过程里大杀四方,到我不能大杀四方的时候,我开始另一桩创举:我开始自己画将。我画了好多浑身上下布满荆棘耍着十八般武器的宛如外星人一般的家伙,画得极好,然后细细地剪下来推之沙场,由于太过强悍,我虽然师出有名,终于也像云一样被小伙伴们过眼不留了。他们谨守着自小以为的规矩,留在从前的记忆,缩守在从前的乡镇,而我离乡别井,开始一场长长的叙述。我的叙述悠远而冗长,密集且无用,像一口自沉的枯井。他们在井外,扒着栏杆,笑着望着这个井里的人——正好是你。

来源:北京晚报

流程编辑:TF020

分享到

纪念张君秋百年诞辰:“先做人再演戏”

缅怀张君秋大师:用骨髓练就的京剧艺术 为后学传递艺术圣灯

纪念张君秋先生百年诞辰,汲取“四大名旦”及各家之长形成张派

“小暑”节气存在感不强,在东方朔陶渊明欧阳修笔下倒别有趣味

一句不经意的对话,让我想起已然离开我的那“三位父亲”

小区中初遇“怪异”蜻蜓,读者反应五花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