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驼庵遗事读顾之京《我的父亲顾随》:仿佛昔时家庭之乐,历历在目

2020-04-09 16:28 北京晚报 TF021

驼庵(顾随先生)辞世已近六十年。这一个甲子,中国社会的风云变幻激荡,想必顾先生亦未必能逆料。每每念及知堂、废名、顾随诸前贤之著述生涯,便觉历史之无明。

作者:陈均


就像刚读到的《经律异相》上的一个故事,说的是国王获得两只稀有的白象,坐于其背出游,不料到野外白象突然奔走,国王狼狈坠地。后来象师用烧红的铁丸惩治白象,铁丸穿喉穿肚而过,白象死去,国王大悔且悟。此本是常见之印度“故事海”之一勺。最后佛祖云:他便是当日的光明王,白象是某弟子,象师是某弟子。这也是佛经说法之常见结语。然生死之间,却似有重重隔世之迷雾,只是如李义山之说当时惘然也。

大疫之期,见网间有顾之京所著《我的父亲顾随》上市,顾之京教授为顾随之女,数十年致力于顾随著作之整理出版,其工作确系作家文人后裔挖掘推广尊亲撰述之典范也。曾读过顾教授以顾随八种词集来阐释其父之生平与思想,亦获知不少隐藏之意。此回待疫情气氛稍缓,便速购之。迅疾读罢,略书数感如下:

顾教授之著作,以亲见亲感亲悟其父之人生志业为主线,读来亦亲切可感。仿佛昔时家庭之乐,历历在目,如习瑾庵前、萝月轩中之情景,欢声笑语,又如顾随所激赏之稼轩句“稻花香里说丰年”。

掩卷思之,最大收获,亦是最关注之处,往往是顾随人生与艺术之渊源。顾教授写其父亦特意标注于文中。如文学奇异体验之始,见于顾随在《稼轩词说》之自序,是在童年读杜甫诗,于大平原见空山草木。此种不可思议之感,常常伴随顾随之身,如同降神。在其少年名文《月夜在青州西门上》,亦俯身见及明月光与流水声里肉体之自己,既美丽亦是愁思也。此种感觉于顾随释读古诗文,评说禅宗公案,皆体现为身入其中,继而指引学者、阅读者一路走入,如桃花源,再跳出予以评判。这种沉浸感,即使只是借得读者一分一毫,便足以使人领略其境了。此乃顾随解读世法之不二法门也。

又如青州时期,顾随遗有散文短篇小说五种,此乃其文学之始。因作词、编印词集,获沈尹默之赞赏,荐往燕京大学任教,此是顾随于大学传道之始。后为苦雨斋弟子,直至倦驼庵词人,终身志业全然是奠基于此刻。

由顾随之经历,便可知艺术与人生相互发明,亦相互成就,终而构成一个人的整体与肖像也。

顾随之文学鉴赏甚精妙,允为公论。展读此书,倒又发现一个“正法眼藏”,即小泉八云之英文诗讲义。往日知顾氏之于小泉,仅为译其文论而已。哪知顾随当日因熟谙英文之故,读小泉之英诗讲义来作解《离骚》、古诗文之助。顾之京叙述“特别是小泉八云氏讲英国诗的三大本英文讲义。小泉八云‘注意字句的分析、欣赏与写作技巧’,‘是一个精工巧丽’的文艺论者”。读后便知,小泉八云给初登讲坛之顾随“第三只眼”,或者说予以顾随细读诗文的启示,从而形成顾随解诗的基本路径。

在顾随诸逸事里,常提及其原本想考北大,却被北大校长蔡元培劝去先考北洋大学预科学英文,再读北大。据云出自顾随的闲谈,但有疑问:顾随读北洋大学预科为1914年,其时蔡元培尚未就任北大校长,此乃口述流传之谬误乎?此书中,顾之京给予了一种可信的叙述,顾随1914年考北洋大学预科学英文,1917年转入北京大学法科经济门,1918年由法科转入文科英文学门。这一由经济转英文的“转专业”之举,大约就是顾随忆及的蔡元培之建议。恰好前几日偶读《北京大学毕业同学录》,当年沙滩毕业之少年豪俊每人一页,一通翻来,至民国九年,即见“顾宝随”之肖像与简历。此外有大名鼎鼎之傅斯年罗家伦,亦有寂然无名然著述特丰、诗学精深、也是我近年常读之陶明濬也。

书中述及顾随曾居于成府村小院,“静得几乎像是没有人在这里住过”,常食校中食堂,偶尔在成府村小饭铺“要上一盘饺子,配一杯白酒”,独居客寓,竟至咯血。今日成府之名空留于北大东门对面如剑之成府路。不由想起1997年,万圣书园正在成府村,彼时因参加一个诗歌活动,驱自行车前往。见大名鼎鼎之万圣书园亦只是一小屋而已,旁则断瓦残垣,萧然黄昏,已是拆迁前夜。过些年再去,已不见丝毫痕迹,只有块然之The Lakeview Hotel了。

如今从博雅塔沿未名湖北岸,至湖心小岛,再至备斋。前几日见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公布的日人于上世纪30年代所摄燕京大学,燕京之门仅竖一小木牌:燕京大学。门的形制与今日虽差不多,却显得草莽有致。又见备斋一帧,停靠数辆自行车,三二长衫男生正跨上台阶。读周汝昌文章时,周云从宿舍可望见未名湖,便知定是备斋。顾随从成府村去上课,定然经过备斋、均斋、才斋和德斋,而或去往穆楼也。

顾之京教授谈撰写此书之因缘,为2017年纪念顾随诞辰120周年,其时顾教授撰其父影记,编辑遂来约稿。因之想起我也曾携女参与此会,并带去旧刊所见顾随于清河高等小学堂时所撰课艺,云此乃所见顾随第一篇文章。今在书中亦见之。往事翩翩,愈读之,愈可见世间之种种法。

顾随云其为燕市沙尘中一倦驼而已。书中又忆顾随云喜欢花,因爱花即爱美。此种细节,读之往往心动。虽然此书尚未言及顾随与彼之时运、文运与学运,然温言可亲。驼庵生涯已矣。驼庵遗泽则长存于时间,并予以一切爱好艺术者之滋养。这却是永远也无法磨灭的,即便是可吹散一切金刚山的“坏散”之风。

顾随说诗词

1

一切“世法”皆是“诗法”,“诗法”离开“世法”站不住。人在社会上要不踩泥、不吃苦、不流汗,不成。此种诗人即使不讨厌也是豆芽菜诗人。粪土中生长的才能开花结子,否则是空虚而已。在水里长出来的漂漂亮亮的豆芽菜,没前程。

后人以“世法”为俗,以为“诗法”是雅的,二者不并立。自以为雅而雅的俗,更要不得,不但俗,且酸且臭。俗尚可原,酸臭不可耐。

雅不足以救俗,当以“力”救之。陶渊明“种豆南山下”(《归园田居》)一首,是何等力,虽俗亦不俗矣。惟力可以去俗。雅不足以救俗,去俗亦不足成雅,雅要有力。

老杜虽感到“诗法”与“世法”抵触,而仍能将“世法”写入“诗法”,且能成为诗;他看出二者不调和,而把不调和写成诗。陶渊明则根本将“诗法”与“世法”看为调和,写出自然调和。常人只认为看花饮酒是诗,岂不大错!世上困苦、艰难、丑陋,甚至卑污,皆是诗。后人将“世法”排出,单去写诗,只写看花、饮酒,吟风弄月,人人如此,代代如此,屋上架屋。

王渔洋所谓“神韵”是排除了“世法”,单剩“诗法”。我以为“神韵”不能排除“世法”,写“世法”亦能表现“神韵”,这种“神韵”才是脚踏实地的。而王渔洋是“空中楼阁”。

我们现在要脚踏实地将“世法”融入“诗法”。后人将“世法”排出诗以外,此诗之所以走入歧途。

抒情诗人是自我中心,然范围要扩大。抒情诗人第一要多接触社会上的人物,人事的磨炼对做人及作文皆有帮助。另一方面是对大自然的欣赏。此则中国诗人多能做到,然欣赏要不只限于心旷神怡、兴高采烈之时,要在悲哀愁苦中仍能欣赏大自然。

大自然是美丽的,愁苦悲哀是痛苦的。二者是冲突的,又是调和的。能将二者调和的是诗人。

常人甚至写诗时都没有诗。其次则写诗时始有诗,此亦不易佳;必须本身就是诗。唐代初、盛、中、晚大大小小的诗人多本身就是诗;宋人则写诗时始有诗,不能与社会融会贯通,故不及唐人诗之深厚。杜甫多用方言俗语,而写出来就是诗。客观上讲,“胸有锤炉”仍是皮相看法,未看到真处:盖其本身是诗,故何语皆成诗。

2

诗人情感要热烈,感觉要敏锐,此乃余前数年思想,因情不热、感不敏则成常人矣。近日则觉得除此之外,诗人尚应有“诗心”。“诗心”二字含义甚宽,如科学家之谓宇宙,佛家之谓道。有诗心亦有二条件,一要恬静(恬静与热烈非二事,尽管热烈,同时也尽管恬静),一要宽裕。这样写出作品才能活泼泼的。感觉敏锐固能使诗心活泼泼的,而又必须恬静宽裕才能“心”转“物”成诗。

老杜诗好而有的燥,即因感觉太锐敏(不让蚊子踢一脚)。陶渊明则不然。二人皆写贫病,杜写得热烈敏锐,陶则恬静中热烈,如其《拟古九首》其三:

仲春遘雨时,始雷发东隅。众蛰各潜骇,草木纵横舒。

翩翩新来燕,双双入我庐。先巢故尚在,相将还旧居。

自从分别来,门庭日荒芜;我心固匪石,君情定何如?

欢喜与凄凉并成一个,在此心境中写出的诗。陶写诗总不失其平衡,恬静中极热烈。末二句“我心固匪石,君情定何如”与燕子谈心,凄凉已极而不失其恬静者,即因音节关系。音节与诗之情绪甚有关。陶诗音节和平中正,老杜绝不成。至如“暗飞萤自照,水宿鸟相呼”(《倦夜》)二句,乃老杜诗中最好的,不多见,虽不能说老杜诗之神品,而亦为极精致者。若心燥不但不能“神”,连“精”都做不到。

心若慌乱绝不能成诗,即作亦绝不深厚,绝不动人。宽裕然后能“容”,诗心能容则境界自广,材料自富,内容自然充实,并非仅风雅而已。恬静然后能“会”。流水不能照影,必静水始可,可说恬静,然后能观。一方面说活泼泼,一方面说恬静,而二者非二事。若但心恬静宽裕而不活泼,则成为死人,麻木不仁。必须二者打成一片。

老杜身经天宝之乱,非静,而乱后写出的诗仍是静。如“万事干戈里,空悲清夜徂”(《倦夜》),虽在乱中写,而前有“暗飞萤自照,水宿鸟相呼”二句,其静乃是动中之静。老杜之生活在乱中能保持静,在静中又能生动而成诗。

动中之静是诗的功夫,静中有动是诗的成因。在“万事”二句的境遇里不能写出诗来。“暗飞”二句真好,眼之所见即耳之所闻,好像天地间只有萤和鸟,但一切痛苦皆在其中。(选自《顾随诗词讲记》)

 

 

(原标题:驼庵遗事读顾之京《我的父亲顾随》)

来源:北京晚报

流程编辑:TF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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