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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都说“诗言志”?人生有三重境界,诗也有

2020-01-18 14:07 北京晚报 TF015

与耿刘同先生之所以相识,是因为我有在颐和园工作的经历:当时他正担任颐和园管理处副主任,而我是颐和园办公室的文字秘书,由于他分管办公室,我成了他的部下。

那时候,我最怕和他一起写公文,一般是他口述,由我负责记录整理。他在办公室里自顾自踱步,口若悬河地侃侃而谈,我一直低头猛记——整理完的文章既要凸显出他不断迸发的智慧之光,又要符合文体要求,还得保留他的语言风格,这对小小、弱弱的我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但正因为有这样的磨炼,我成长了,现在回忆起来,心中满是感激。

在与耿老的交往过程中,我断续读过几首他写的诗,但是集中地品读,还是最近的事。出于对耿老家族身世、人生经历、处事风格、语言特色、性格特征、文化修养的了解,我读得很会心,惊叹于他对一些事物的独到观察,以及他与众不同的“耿式表达”。

耿老的诗大致分为三类:纪事诗、抒情诗、题画诗。这三类诗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诗以言情”,这促使耿老回归到诗歌最本真的“属性”上来。

人们都说“诗言志”,但由于每个人对“志”的理解和侧重点不同,在诗歌理论上,一直存有“言志”与“缘情”的对立。事实上,正如唐代经学家孔颖达所说:“在己为情,情动为志,情、志一也。”故此,用今天的话来讲,“诗言志”就是用诗表达内心的思想感情,这也是中国古代大多数诗人的共同认知。耿老的诗就遵循着这样的路径,他把生活中触动自己情怀的所见所闻,用压着韵脚的美丽句子讲述出来,用以慰藉内心。

所谓“诗不远人”,是说诗歌即生活。耿老的诗离生活很近,没有什么宏大的题材,即便沾点宏大题材的边儿,他也是调侃着、把玩着、掂量着,有几分“不大正经”。

以情记事 以事言情

他的纪事诗,所记之事或为他亲历的得意之事,如在中国园林博物馆的筹建过程中,他力荐复制的“石槽”成为园博馆的陈列物;或为触动他情感的事,如纪念桑宝松先生诞辰八十周年,悼念花鸟画大家田世光先生;或为某些小事的偶感,如春雪晨兴、书斋即事等。

亲历之事,他用诗的语言,让人们一起来认识这件事的必要性。在《喜读2006年4月〈文物〉兴教寺发现石槽线刻捣练图报告书后》一诗中,他把刻有《捣练图》的唐代石槽的历史价值、艺术价值如图画般层层剥开,让人们调动自己的听觉、视觉,随着他去赏析这幅逐渐展开的画卷,感受蕴藏此间的历史之美和艺术之美。观者通过阅读后注,明白了石槽复制品陈列在园博馆的原因。

纪事诗中表达情感的诗,自然也是由事而发的。所记之事,是触动他内心的事;所发之情,是由外及内之情,因而这情里,有沉淀的厚度。如他为纪念扬州世交桑宝松先生诞辰八十周年所作的一组诗,写出了浓浓的乡情以及超越师生层面的情谊:“九巷馆驿记晨昏,二分明月傍楼生。老来居京时有梦,治印作画共一灯。”这种“老来”的居京梦,是与桑宝松先生在扬州共事时,在一盏灯下一人治印、一人绘画而生的。这场景遥远、静谧、温暖,却在人生中烙下了刻骨铭心的痕迹。

因小事而生偶感的诗很难分类,就情感抒发而言,应算抒情诗一类;但确因小事而生,归为纪事诗一类似也无妨。如《春雪晨兴》:“雪未见霁犹飘洒,紧紧松松继昏晨。闻说隔邻观景出,我却凭窗待日升。”表现出一个经历人生风雨的老翁的淡然心态。再如《书斋即事》:“简册成灾累此身,小斋日日困书城。几凳都做堆码用,客来挪过现除尘。”闲来几笔,耿老把家中凌乱的劣势转化为悠然自得的优势。

浓而淡 辣而甘

耿老的抒情诗是遣怀之作,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朗润”。浓而淡,辣而甘,疏朗而圆润。

一个走过很多路的人对路的回望,与站在起点、对未知满怀忐忑的人,肯定有不同的况味,这就是“强说愁”和“天凉好个秋”的两重境界。但姜的老辣似乎也不合他的口味,如果能从“辣”中品出甜,似乎才是生活的味道、生命的味道,才有一种“经过了”的从容。《重到天龙山石窟》是2004年耿老重游天龙山石窟时,走在如故的景色中,对四十二年前初登的追怀,其中难免有伤感与情噎:“渺矣同行皆作古,独来旧地辨影踪。刑天力士仍原貌,立地菩萨无缘逢……群峰依旧白云好,后栽松柏倍葱茏。主人殷勤奉绿茗,举杯当酒酹晴空。”但他在感伤中,依然宕开一笔去仰头望晴空。这是一种追问,一种放下,一种释然。

再看《灌枇杷盆苗得句》:“知汝不耐冻,北地惧隆冬。且留盆中育,得便携江东。”这里流露着柔软的怜惜之情,似对隔辈人的呵护甚至溺爱。

“草生不是无情物,鸣叫声声各有衷”(《秋畜鸣虫数种夜鸣交加》)——秋虫鸣叫出的,是一个历经数十载春秋的老人,在静夜里丰富的内心鸣唱。

《读书谣》则是耿老最写实的抒情诗,也是他一生的真实写照:“日日有新知,不在多与少。大到一国情,小到一种草。开卷喜目成,掩卷会心晓。释卷心释然,提笔正旧稿。读书非易事,我已读到老。既无先生督,亦无春秋考。再读三十年,成绩自更好。”

真是“文章属时代,才华在个人。日月自运转,天地共一春”。

耿老抒情诗的另一个特点,是情趣盎然,这个情是感情,更是“趣”。世上有男人和女人之分,还有无趣和有趣之分,有趣的人不一定大度,却能参悟,能看透,能在闭塞的环境中自励前行。

踞小丘如泰巅,俯视尽苍茫,耿老的抒情诗是他对生命的回望,抒发着他的人生感悟——老辣,却用淡淡的甘甜掩饰着、冲淡着。读耿老的诗,需要些阅历,需要点情怀,需要像品茶那样——静静地、缓缓地品出不同层次的韵味。

看山还是山 看水还是水

中国画有着诗化的特质,从自然生命到艺术生命、从自然之美到艺术之美,但在此之后,还要回归生活,借助物象传达作者内心的思想情感,让观者从中得到美的享受和启迪。

从这样的美学观点来审视耿老的题画诗,便会发现他的诗有如下几个特点:作画过程中心理感受的描述;拓展赏析的维度;借题发挥的抒情。

“灯影白发成青丝,衰年夜读忆儿时。平生只贪书香好,却被万卷染霜滋”,题在画作上淡淡几句,暗喻一生就这么过去了。这样的诗给人以无限遐想,让人感慨万分。

“杂树映朝霞,落叶择风斜。飘零也着意,为缀草上花”(《墨笔秋林落叶》)——或许是某个秋天清晨的“心灵骚动”,成就了这个清雅、闲适的古风片段,我读过之后,似乎还被那股清凉的晓风抚慰着。

“夕阳已过黄昏时,余晖映得见松枝”是他题在旧作上的诗句。黄昏时分,他看到了松枝在夕阳中的剪影,联想到没有题跋的旧作,就下意识地写出来了。往往就是这样纯粹、干净的诗句,“留白天地宽”,铺开诗画合一的空阔的赏析空间。

自然界中任何有生命之物,对人类都有激发、唤醒的作用;天地山河虽然不具有生命物的生命形式,但却是人类精神生命的养分。

“无酒丹青浊,饮后勃生机。应知诗酒画,三物最相宜”(《醉题梅花斗方》)——这是耿老狷狂个性的表露。他的《题梅》则把这种性格特征表现得更为酣畅:“醉腕写花花亦醉,枝干歪斜树欲颓。几行题句顶扶住,赪然满幅曲香飞。扎地根,干霄枝。沁脾香,呕心诗。已画梅花千万本,都是梅花画我时。”观者马上就能觉察到耿老的内心状貌,而这也是耿老愿意被人感知到的独特情怀。

“画到随心应手处,落笔自有晓风催”,耿老的画如此,诗也如此。在一幅山水画上他题写:“铁铸江山,银钩峰峦。点点染染在其间,全是那心怀烂漫。论胸襟,天际银汉。评笔墨,屋坏漏残。风风雨雨懒登攀,立定崖巅一看。”描绘对象丰富而生动,有他主观的审美与趣味。

一般来说,题画诗要配上画来一起欣赏才算完美,但由于耿老的题画诗本身就是充盈而饱满的,完全可以作为独立赏析的主体。

写诗本就是有感而发,不应该被任何形式束缚。虽然耿老的诗并没有格律诗那般工整,可我们在赏读时,能感受到他深厚的传统文化修养所带来的古意。这是先生的自知,也是他诗歌的一个特点。

人生有三重境界: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我认为耿刘同先生的诗,就属于第三重境界。

来源:北京晚报     作者:李明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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