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晚首页

人文人文

改编老舍作品不止孟京辉一人,梅阡和凌子风是这样做的

2019-12-06 02:20 北京晚报 TF010

前不久,孟京辉导演的话剧《茶馆》在北京保利剧院演出时引发“退票风波”。面对争议,孟京辉说:“我希望观赏者和我们创作者都有一个共同的心态,就是如果老舍先生还能看到我们现在(这样一个作品),我觉得他会默默的,真的会高兴的,因为他的一部《茶馆》背后掀起了多少文化的思考和对我们自身的重新认识,包括对于我们整个时代的一种注视,这肯定特别好,这没有坏处。”

作者:杨庆华


37年前,著名导演凌子风在拍摄电影《骆驼祥子》时也做过这样的假设。凌子风说:“对于《骆驼祥子》还有人觉得虎妞超过了祥子,我觉得这也不是没有道理,但在影片里强化虎妞这个角色,我不认为是我的失败,我想如果老舍先生在,他也是不会反对的。”

凌子风改编的电影《骆驼祥子》当年获得巨大成功,受到广大观众的欢迎。而孟京辉版的《茶馆》争议不断,大量观众中途退场。本文通过回顾小说《骆驼祥子》的修改和改编过程,和读者共同思考名著改编的得与失。

一条“光明的尾巴”

今年是老舍诞辰120周年。在老舍三十年职业写作生涯中(1936-1966),1937年创作完成的长篇小说《骆驼祥子》是一个里程碑,为老舍带来了世界声誉。1945年,美国出版《骆驼祥子》英译本,题名《Rickshaw Boy》。英译本对原作的结尾作了较大的改动。原作的结尾是堕落的祥子,“他吃,他喝,他嫖,他赌,他懒,他狡猾,因为他没了心,他的心被人家摘了去。他只剩下那个高大的架子,等着溃烂,预备着到乱死岗子去。”英译本的结尾是祥子上了曹先生家,接受曹先生做的安排,最后,又从下等妓院中把奄奄一息的小福子救了出来。“她活过来了,他也活过来了。他们俩都自由了。”原作是通过祥子的悲剧,控诉旧中国怎样把人变成鬼,而英译本的大团圆结尾显然歪曲了原著的精神。

新中国成立后,对于《骆驼祥子》能否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内部争论了两年多。人民文学出版社第一编辑室主任方白支持出版《骆驼祥子》,他在《骆驼祥子》审稿意见中写道:“它虽然没有指出劳动人民奋斗的方向,但已显明地否定了单纯地依靠个人力量在重重迫害下的孤军作战的道路,也否定了所谓要强、上进的个人主义打算。在内容方面,它暴露了旧社会的黑暗,以及属于市民阶层中个人劳动者在这黑暗中挣扎与被吞没的悲剧。”1954年夏,人民文学出版社决定出版《骆驼祥子》,但要求老舍作详细修改。方白在给老舍的信中提出:“自290页12行起,至结尾,把祥子写的堕落不堪,看了令人不舒服,不如删去。其实写到本页十一行,也能结束了。”

老舍按照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要求,对《骆驼祥子》结尾作了修改,删去了第二十三章后半部分和第二十四章的全部。删去了这一章半,实际上“中止”了祥子的堕落,改变了祥子的结局。1955年1月,“新版”《骆驼祥子》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1957年,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导演梅阡将“新版”《骆驼祥子》改编为话剧剧本。话剧把祥子引向革命,给了祥子一个光明的出路:

小顺子:祥子,眼下不管多难,也要咬住牙,挺下去,我告诉你,南边咱们打得很好,骑在咱们头上的吴大帅,这就得夹着尾巴滚蛋了。共产党这就要过来,咱们苦哥儿们就有指望了,天会兜底儿地翻一个个儿。咱得真像个骆驼才行,肩膀上多重,道多远,也不能压趴下。你看!(拿出一卷传单来)

祥子:什么?

小顺子:传单,我刚才是进来躲一躲,我有要紧的事儿,我得走了。以后细谈。(匆匆下)

(话剧《骆驼祥子》第五幕)

老舍的原作中没有车夫小顺子这个人物,话剧《骆驼祥子》加上了车夫小顺子,并让他贯穿全剧,实际上是加入了一条反抗的红线。

编导梅阡在《<骆驼祥子>改编琐谈》一文中写道:“我希望这个人物(指小顺子——作者注)对祥子的那条主线,起着烘托与反照的作用。祥子所选择的是一条自私自利的个人奋斗的道路,最终必归于幻灭;而小顺子所选择的是一条迥然不同的道路,革命的道路。在剧本最后的场面里,祥子由于生活中不断的挫败,由于现实的残酷的磨练,他几乎失却了生活的勇气,但他也必然会清醒地、深沉地思考着一个问题:‘人,究竟应该怎么活着?我应该怎么活着?’我们今天是要回答这个问题的。要给祥子指出一条正确的生活的道路。在这一点上,我认为小顺子这一人物的出现是有其必要的。”

让祥子走向革命是梅阡的写法,加红线是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社会审美思潮影响下的产物。1957年9月28日,话剧《骆驼祥子》在北京剧场首演。1980年3月25日,话剧《骆驼祥子》复排演出,全剧依然贯穿着一条反抗的红线。

戛然而止的悲剧

1980年,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话剧《骆驼祥子》老戏新演,北京电影制片厂(以下简称“北影厂”)的“寻人启事”则登上《北京晚报》的头版,标题是《寻人——“骆驼祥子”你在哪里》。“寻人启事”是北影厂导演凌子风出的主意。凌子风正在筹拍故事片《骆驼祥子》,他为寻找演祥子的演员发愁。

早在“文革”前,凌子风就计划将小说《骆驼祥子》搬上银幕。由于政治气候的影响,凌子风的改编计划没能实现。1980年,凌子风终于将《骆驼祥子》改编成电影文学剧本。谁来演祥子,凌子风把所有的演员都考虑了一遍,觉得都不理想。怎么办?

于是就来个“寻人启事”,刊登在《北京晚报》头版。“寻人启事”还附上一张当年洋车夫的照片。照片是已故好莱坞著名摄影师黄宗霑的夫人提供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黄宗霑曾经一度决定要拍《骆驼祥子》,后来因故未拍成——作者注)。“寻人启事”登出后第二天,“北影厂”楼上楼下全是人。厂长汪洋说:“赶紧想办法,不能这样,‘北影’成市场了。”凌子风让副导演李唐(李唐在电影《骆驼祥子》中饰演曹先生——作者注)在“北影厂”大门口摆上一张桌子,作为“祥子接待登记处”,报名的来了两千多,摄制组整理了两大厚本相册。据凌子风回忆:“一次,房门电铃急切地响起来,我去开门,门刚打开,来的人冲着身子就进屋了,口中喊着‘祥子来了’。”

凌子风有他心目中的祥子、虎妞和小福子。凌子风最终确定张丰毅演祥子,斯琴高娃演虎妞,殷新演小福子,不完全是由于演员的气质,而是看中了他们对角色的把握能力。张丰毅、斯琴高娃和殷新的表演把年轻一代演员的表演水平推进到一个新的高度,得益于小说原作提供的文学基础,得益于凌子风独特的改编。

凌子风的改编,就是“原著+我”。电影《骆驼祥子》肯定了原作人物的现实性,有所不同的在于人物的命运上。小说的结尾写祥子的堕落,话剧的结尾写祥子找小顺子投奔革命,电影是这样结束的:

祥子摇摇晃晃走进阴暗、高大的城门洞。他失神地望着北京城。阴风吹滚着落叶、枯草、纸屑穿过城门洞,祥子僵硬地在那里站着。

凌子风说:“我拍《骆驼祥子》如果结尾写祥子的堕落、赌钱、出殡当仪仗队,甚至嫖妓长了杨梅大疮,你说拍这个干什么?骆驼祥子是被旧社会吃掉的牺牲品,他已经完了,再写他堕落的过程我觉得没有必要,我同情祥子,我不忍再把他写下去,我不想让祥子那样留在观众的眼睛里,因为我已经写了祥子怎样奋斗、怎样挣扎,而且无论祥子怎样屈服于那个旧社会,旧社会都不能让他生存下去,祥子已经够惨的了!还把他写成那样破落的样子干吗?让大家去想吧。所以后边虎妞一死,小福子一死,我就很快收场了,我觉得这样合适,我不忍心叫祥子再惨一次,他已经完了,已经被那么一个社会吃掉了,电影完成任务了,这个青年奋斗的结果失败了,主题也就完了。”

一人一面的虎妞

关于虎妞,老舍所着重的是祥子和虎妞的不合理结合,着重虎妞给祥子带来的伤害。梅阡改编的话剧《骆驼祥子》着重祥子对于虎妞的爱情,把虎妞作为一个比较肯定的形象来处理:“她所作用于祥子的不是不可克服的灾难,而是一种生活向上的鼓舞。给这出悲剧注入了一些乐观的色彩。直到最后在第五幕里,她和祥子相恤相怜,如涸辙之鱼。相濡以沫,他们以共同的命运,面对着残酷的现实。一切美满的向往,在那人吃人的旧制度下终成泡影!我把虎妞与祥子间一条复杂的爱情的线,串联全剧。直到结尾使虎妞的死亡成为构成这一悲剧的重要因素。加深了人们对虎妞与祥子的同情,也会加深人们对旧社会旧制度的愤慨和抗议。这也是全剧演出的一个最高任务。”(梅阡《<骆驼祥子>改编琐谈》)

话剧《骆驼祥子》中的虎妞,已经不是老舍笔下的虎妞,而是梅阡独立的艺术创造。凌子风在改编电影时,既不同于小说着意虎妞的恶,也不同于话剧着意虎妞的善,而是着意于人性,着意于恶向善的转化。电影《骆驼祥子》拍摄完成台本如下:

虎妞对着小福子姐弟三人:“这是干吗?”小福子:“虎子姐,可怜可怜我这两个没娘的小兄弟吧!给我们一条活路吧!”虎妞走下台阶忙搀起小福子姐弟三个:“嗨,大妹子,你这是干什么呀!有什么话你就说,可别这么着!”小福子哭着说:“为了这一家子,我也是没有法子,赶明儿我这俩小兄弟要饭要到您门口,有剩饭,您就赏给一口。”小福子说着又给虎妞跪下了。小福子两个兄弟哭着。虎妞又搀扶起小福子,说:“都怪姐姐不好,你可别往心里去。”……虎妞拉着小福子说着好话:“我是一时犯浑,咱们关上门不是一家人嘛!”祥子拉车往屋前走来,虎妞赶上来,站在车旁伸手把放在车座上的粮食袋拿起来,托在手上走到小福子跟前,放在她怀里,说:“刚买回来这些粮食,妹妹拿回去吧,就算姐姐给你赔个不是。拿回去吧,啊!”小福子感激地看着虎妞,轻轻地叫道:“虎子姐。”她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凌子风这样改编,虽有不同于小说处,但人物的大致面貌和小说是一样的。凌子风这样改编,使得虎妞这个人物形象更加丰满,加深和发展了老舍先生的原作,受到了观众的欢迎。

 

 

来源:北京晚报

分享到

《悟空传》口碑呈现两极化 把原著改得面目全非只剩马甲

IP热是影视圈的集体投机取巧? 作家下一部作品未写即被预订

夜半读书忆过往:军营生活虽然艰苦,但能锤炼人的意志

曲艺教育家赵玉明老师走了,但她的精神依旧守在这方舞台上

为期两周的集中隔离生活日记:这个世界已经是新的开始了

王海峯追忆于蓝阿姨:在北影厂初期曾是邻居,出生起就与阿姨结缘

《说文解字》里并未录“糖”这个字,“糖”味儿从何而来?

记忆,是能够让老北京复活并显影的“试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