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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戒》大火前,华人登陆新西兰竟只为一块洗衣皂?

2019-08-15 13:57 北京晚报 TF018

屋子像在水下一样昏暗,只有几扇窗透出老化的光亮。这是一种简化了但仍旧典型的中国窗。大小,高下位置以及诸多不可言传的微妙参数,都是中国式的。我甚至觉得屋子里的这种半暗半明也是中国式的。

作者:吴越


    第一位登陆新西兰的华人黄鹤廷肖像 摄于1876年11月 摄影师:W·E·布朗 馆藏于尼尔森博物馆。

一小时前,我们在从瓦纳卡到皇后镇的路上途经箭镇,决定在镇上的“中国移民定居点”遗址稍作停留。现在,我就站在一家修复后的中国人商店里,商店主人的确切名字在英文发音中丢失了,有称亚林(Ah Lum),也有称老雷(Lau Lei),我们姑且称他为老雷吧。老雷是这个华工社区的领袖,老雷商店也不止是一家商店,在它存在的几十年中,一直是这一带华人的非正式“政府”。可奥塔哥地区的淘金时代已落幕于一百多年前,如今,这里即便被列入旅游指南,也难免庭前冷清。新西兰最吸引中国游客的景点是电影《魔戒》里魔幻成真的“袋底洞”。

忽然,有人大步进来了,大声喊着“老雷,老雷,有无家书”,广东口音,头戴破得不成样子的毡帽,他鞋底的沙砾在什么也没铺的地面上摩擦,发出吱吱吜吜的声音。这个人往柜台边一靠,解下毡帽扇风。毡帽扇起的风活了,一股温暖,鲜美、香辣和神秘的气味在屋内回旋,那是角落里堆着的各种欧洲货物和货架上的中国茶、大米、腌柠檬、生姜、鸦片、赌具、药品和烟具共同散发出的味道。来往的人一下多了起来,黯淡光线无碍他们各行其是。从谈吐打扮上看,大部分和刚才那人一样,是远渡重洋到奥塔哥中部淘金的华工。有的来取信或请老雷代写家书,因为老雷商店是这一带华工共同的收发地址。还有遇上了与洋人的事务,拿着英文文书来请老雷翻译。也有领着客人或新人来的,径直爬竹竿到阁楼上住宿。至于购物、赊当、借钱和通兑,也都得找老雷招呼。

更多人是来闲聊,他们不像洋人那样在星期天去教堂祷告和忏悔,于是就来店门前打个转,吸几支烟,赌几把钱,听几手消息,让阳光打在自己脸上,就算是给自己的灵魂洗过个澡了。短暂的逍遥一过,这些高矮胖瘦不一的男人们就要回到他们比狗舍大不了多少的屋子里去。那些住屋都像是临时起意建造的,为了充分节约材料,捏了几下泥巴糊成墙坯,捡来两片铁板斜披成屋顶,拉块木材充当门——不是太低就是太窄,总之建造的人也没打算让自己体面地出入。无窗,照明是多余的,进屋就只有一张破床,躺下再醒来,就该天亮上工了。

华人在新西兰的登陆,起因据说是一块洗衣皂。

1840年,英国与新西兰土著居民毛利人签订《怀当义条约》,这份条约令新西兰从此纳入大英帝国版图,一个新的殖民时代开始了,大量移民船载着欧洲人驶入南太平洋寻找发财的机会。两年后,在从英国开往新西兰的移民船“托马斯·哈里森”号上,有一名谙熟英语的中国服务生,名叫黄鹤廷,他向船长要求一块肥皂用以洗自己衣服,但后者拒绝提供。黄鹤廷生于广东香山县乡间,幼年即离家,于各类英国商船上任仆童及乘务员,在过去的服务生涯中,他没有少受过气,但这一次决定不忍了。10月25日这天,“托马斯·哈里森”号停靠尼尔森,黄鹤廷与其他旅客一同下船,成为尼尔森最早的定居者之一。黄氏最初为一位医生担任管家,其后经营过马车运输、农场,并拥有数处地产出租,为商之道受人尊敬。他先后娶过两任欧裔女子为妻,后来以百岁高龄终老。时至今日,大约有1600个新西兰人和他有血缘关系。

现在我们看一看位于新西兰南岛东南部的奥塔哥地区。考古遗址表明,在长达700年的时间里,这片面积约12,000平方公里的土地是毛利人的猎场。13世纪起,每年夏秋两季,毛利部落长途跋涉至此,捕取鳗鱼、水禽和鸟类,如蜜鸟、鸽子、卡卡(一种鹦鹉)和大量的恐鸟 (现在已经灭绝)等,然后他们制造筏子,取道长长的玛塔奥河(毛利语:反光的河流),将猎获带回东海岸。

时间到了19世纪中叶,全世界都在疯狂地寻找黄金。1848年在美国加利福尼亚、1851年在澳洲维多利亚相继发现金矿蕴藏。1861年5月的一天,一位来自澳洲塔斯马尼亚名叫盖博·瑞尔的勘探者在奥塔哥中部一片河谷地带发现了惊人的金矿蕴藏。消息以各种语言向全世界扩散,在广东话里,它被转换为一个简明有力的名词“新金山”——相对于美国加州的旧“金山”而言。

1866年,首批12名经验丰富的华人淘金工应但尼丁商会邀请,自澳大利亚的维多利亚抵达奥塔哥,负责清理、挖掘被欧洲人遗弃的矿床及土地。一种说法是,其实早在1865年,奥塔哥南部地区的淘金热已接近尾声,大量矿工开始向西海岸新发现金矿搬迁。为了维持当地的经济,奥塔哥当局开始从澳大利亚和中国广东直接引入矿工。到1885年,已有近4000名华工在奥塔哥各地金矿场工作,人数约占该省淘金矿工总数的40%,产出该省约30%的黄金。

淘金热使奥塔哥成为新西兰最富裕的地区,作为首府的但尼丁也迅速崛起为一座崭新的西方现代城市,新西兰第一所大学就是成立于1869年、座落于但尼丁的奥塔哥大学。

可这些和华工没什么关系。他们遵循骨血里的传统,在住处附近开垦菜地,自给自足,抱团群居,并无融入殖民地信奉基督教的主流社会的意愿。这引起了欧洲白人的恐慌——那个拒绝提供一块肥皂的声音又出现了,华人不被允许参与挖掘新矿,加工旧尾矿是他们揾食的唯一路径。

普通人只需要十五分钟,就可以把这片遗址走完。华工那些随意搭在山壁上的半料子房子,那些简陋到让今天的游客无意逗留的室内,诚实地呈现出临时将就的本质,它们不是家。

家是什么样的呢?2007年,广东开平碉楼建筑群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那一座座兀立于南方田园之间的豪华西式洋楼,才是开平籍新西兰华工返乡或汇钱建造的,理想中的家。此岸的高大巍峨楼与彼岸的破落寒酸棚,如今都归于寂寥。其间的巨大落差,稀释在了漫长的两点之间。

1871年,在欧洲矿工(他们是排华的主要人群)施压下,新西兰国会组织成立“华人移民特别委员会”,委员会经广泛调查,得出几点结论,包括中国华工非常勤劳,(皇后镇当地报纸《瓦卡蒂普湖邮报》在上一年曾刊文称:“这些勤劳的人在已经判定没有黄金的地方也淘出了金子,他们的技术令人惊叹。”)并且像欧洲华工一样遵守秩序,不会带来特别的传染病;他们大部分为采金而来,只有很少的人会入籍,一般挣够了100新西兰磅以上就会返回中国,等等。

每个华工心里都有一艘还乡的远洋轮,可是千百种命运在遥远的海岸线上沉浮。到1890年,奥塔哥容易淘的金子全都淘光了。最幸运的是那些在金子淘完之前存够了钱安然返程的人,他们挣够100磅,回乡娶了亲,又再次前来,如此经年往返,终得“少小离家老大归”,在新起的洋楼里给后生仔讲述天方夜谭。另一些人转至南岛西海岸,继续在尾矿和废矿里淘生活。某些方面来说,金子淘完了也不完全是坏事,欧洲矿工离开了,生存环境宽松了一些,于是一些华人开始经营菜园、蔬果店、洗衣店,在当地居民的记忆里,他们普遍被评价为“老实、苦干、和善”。这些高强度、高密度、协作要求高的体力劳动继续吸引桑梓同乡源源不绝过海而来,在20世纪初营造出新西兰繁盛一时的华人社会生活。最令人唏嘘的是那些终于回家、却因种种原因无法归属的老年华人,他们中有一部分会再度搭船“回到”新西兰。政府的老龄退休金没有华工的份,这些老者互相接济生活。

啊,别忘了那些客死异乡的华工。每7个华工中就有1个死在金矿上。他们生前无法锦衣还乡,魂魄徘徊幽唱。1881年,一位名叫徐肇开的番禺籍巨商首倡成立了昌善堂,将数十年间同乡骸骨集运回国安葬。1901年,六十三岁的徐肇开去世,他生前制订的计划没有改变,翌年,运载着499副华人遗骨、包括徐氏本人遗骨的文特诺号船出海不久,在新西兰荷基安加港附近水域沉没。这艘悲情沉船直到2014年才被发现。

我惦记着老雷。

我想他读过私塾,所以能代目不识丁的华工们书信,或许也像黄鹤廷一样曾在欧洲人的地盘上工作过,因此能说会写英文。我想他不止游历过一处,可能也是从旧“金山”处辗转而来,因此见多识广,能帮到同乡。在关于他的记录中还有一条非常重要的信息:他曾经从矿区附近水流湍急的沙特欧瓦河中救起一位溺水的欧洲矿工,成为当地的英雄。当时当地,老雷的这个举动应该多少缓和了欧洲矿工和华人矿工之间紧张的关系,也释放了最大的善意。

我想他是个精明又重人情的人,或许在做生意之外,还有着别的门路。作为异国谋生华工的互助组织,洪门在淘金时代即已经开始在澳洲及新西兰活动。据记载,1854年,有80%澳洲华人参与了“澳洲及新西兰暨南太平洋群岛洪门致公总堂”。老雷商店这样的社区中心,自然是洪门致公堂理想的据点。1911年辛亥革命前,中国同盟会多次通过海外洪门组织筹集革命经费,既有富商大贾倾囊相助,也有普通华工抽取微薄薪水汇入洪流。我在想,老雷会是箭镇华工的筹款负责人吗?老雷商店的柜台前,就在这个屋顶下,是否曾经有过一支长长的队伍,那些黝黑的华工从陋屋里出来,三元五元地认领下对一个孙姓香山同乡的支持,由老雷在簿册上代写下他们的名字?也许在他们夹着烟卷的手指去掏口袋的时刻,脑中掠过的念头不是抽象的革命,而是将来的后生仔不用再到别人的国家来吃这样的苦。

直到很久之后,我回到家,为了写这篇文章,重新放大看当时翻拍下的一组介绍资料,才发现,我猜测了许多的老雷,就在其中一张照片中。根据英文说明,那个穿戴西式马褂、口袋里露出一截怀表链子的男人就是他。我尽了最大努力,依稀看清了他的个头和样貌。他的表情严肃,眼中怀有忧虑。在老雷的左肩后方,有一幢白色的房子伫立在山坡上,那是曾经的老雷商店吗?那么,他所站的草叶葳蕤之处,也许就是华人们开辟的菜地。

淘金时代结束后,老雷没有改行,一直经营着这家商店。1925年,老雷在当地去世,箭镇华人住区最后一家商店就此关张了,这片华人社区的中心也就此消失。1986年,这座建筑物被修复,是十九世纪南部淘金时代留下的唯一一家商店。

现在,这片土地上已经没有了毛利人追逐的恐鸟,也没有了让全世界迷狂的金子。新的风物是黑皮诺葡萄酒。翠绿葡萄藤从土壤、雨水、河床、岩石和骨殖的深处结出果实,在每一瓶标产为奥塔哥的长颈酒瓶里,幽泣一般地芬芳。

    本文资料来源

《历史影像中的新西兰华人》  《Lonely Planet新西兰》  《新西兰史》

《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新西兰排华立法的演变》  《海外洪门与辛亥革命》

(原标题:老雷商店  新西兰早期华工定居点寻踪)

来源:北京晚报

流程编辑:TF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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