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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前,老舍是小说家!新中国成立后,他为何几乎放弃了小说创作

2019-08-02 08:40 北京晚报 TF003

1949年之前,老舍是一位小说家,他的《骆驼祥子》、《四世同堂》名满天下。新中国成立以后,老舍几乎放弃了小说的创作,改写剧本了。为什么呢?因为写小说需要相当的时间,老舍等不得,他急。老舍热爱新社会,“渴望把自己所领悟到的赶紧告诉别人,使别人也有所领悟,也热爱这个新社会”。剧本可以写得快点,被剧团演用,能起到立竿见影的教育效果,适合老舍的要求。从1950年至1966年,老舍创作了15部话剧,其中6部给了北京人民艺术剧院(以下简称“北京人艺”),包括《龙须沟》、《春华秋实》、《青年突击队》、《茶馆》、《红大院》和《女店员》。

作者 杨庆华


《龙须沟》的“斤两”

《龙须沟》
上海晨光出版公司1952年版

1950年春,北京市人民政府决定修龙须沟。老舍深受感动,用了不到一个月时间,写出三幕话剧《龙须沟》。老舍请北京人艺导演金犁和几位演员到家里听他读剧本。金犁回忆道:“老舍先生压着嗓门,用嘶哑的声音,念着丁四嫂的台词。三言两语,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劳动妇女就站在你面前了。”

1950年夏,在东单西堂子胡同1号,于是之见到老舍。于是之回忆道:“老舍先生穿着一身黄卡叽布的衬衫裤子。请他在沙发上读,他跟我们说:‘您给我换一把硬椅子吧,我腰有毛病。’我们给他换了,他坐下来,没有废话就读起来。读过叫大家提意见,我们被他写的‘龙须沟人’镇住了,说不出话来……”

时任北京人艺院长的李伯钊认为《龙须沟》是个好本子。不过,也有人认为这个戏没有引人入胜的故事,戏剧性不强。主角不知是谁,戏太散,没挖头。如果导演处理不好,可能成为一出活报剧。北京人艺决定请当时正在北京师范大学任教的焦菊隐来指导排练。焦菊隐读过剧本后,大为感叹:“老舍先生以鬼斧神工的手笔,只用三言两语,就能把一个人物的性格和他的思想与情感刻画得生动。”

排练《龙须沟》时,正值龙须沟修治过程。全体演职员下到龙须沟体验生活两个月,早出晚归,泡在臭沟里“熏”。焦菊隐发动演员根据体验生活的心得,给剧本提意见。老舍的剧本被改动了70多处。改动的主要是台词,人物没有动。老舍后来对于焦菊隐改剧本的事说:“这本戏写起来很快。我差不多是一口气写完了三幕的。这,可就难免这里那里有些漏洞:经焦先生费心东安一个锯子,西补一点油灰,它才成为完整的器皿……”

演员们在排练之余,常常来到老舍居住的丹柿小院,和老舍讨论创作细节。在《龙须沟》中饰演刘巡长的演员李大千曾回忆几次到小院请老舍讲解人物的情景:“每次当我告辞的时候,老舍先生总是站起来,用他那淳厚的男中音,幽默地说一句:‘巡长,您明儿个还得来’。”

1951年2月1日,《龙须沟》在北京剧场(原真光电影院,现为儿童剧场)首演,轰动京城,连演55场。于是之饰演的程疯子在戏中有这样几句台词:“你把你的手伸出来,给我瞅瞅!啊,你的手也是人手哇!去吧!”时任文化部党组书记、副部长的周扬听后,啧啧称道:“这台词有斤两啊!”周扬想给老舍颁发“人民艺术家”称号,从解放区来的一些作家不服气。彭真得知周扬为难,就出来表态:那就由北京市颁发吧,因为《龙须沟》是写北京的。

龙须沟旧貌

北京人艺版《龙须沟》剧照

北京人艺版《茶馆》节目单

“笔下枯窘”的失败

《龙须沟》的成功,增强了老舍话剧创作的信心,奠定了老舍和北京人艺的密切关系。紧接《龙须沟》之后,1952年2月下半月,老舍开始动笔写反映“三反”、“五反”运动的剧本《两面虎》(后改名《为团结而斗争》、《丁经理》,演出时定名《春华秋实》)。剧本的主角是北京一家私营铁工厂的资本家,写他的家庭在运动中的变化。剧本初稿交到北京人艺导演欧阳山尊手中,由此开始了漫长的修改过程。1952年夏,欧阳山尊带着30多个演员到天桥大众铁工厂体验生活,老舍将已修改了六次的剧本带到工厂,念给工人听。2016年11月3日,北京人艺老编剧蓝荫海接受笔者采访,披露了《春华秋实》的点滴情况:

老舍对工厂生活不熟悉。我们和工厂开联欢会,老舍也去了。工人欢迎老舍讲话,老舍说,别叫我作家,我就是坐在家里写字的,我叫写家。我不知道车间是什么,我原以为两个车轱辘正当间叫车间呢。今天我知道了,你们干活装机器的大屋子叫车间。

《春华秋实》的剧本从初稿到开排时定稿,修改了十次。每一次都是从头至尾重写一遍。上至中央领导,下至演员,所有人都参与讨论,帮助修改。于是之回忆道:“当老舍先生把初稿读给我们几个年轻人听的时候,我们的直觉是爱演这个戏,因为在听的当中我们已经喜欢上了戏里面的几个角色。可是,谁又知道我们每个演员的心里还藏着一个‘批评家’呢!等到向老舍先生提意见的时候,演员的我们便让了位,这位‘批评家’就挺身而出起了作用:建议要写检查组的活动,似乎不如此便不足以表现‘群众力量’等等,不一而足。而那些意见,究其实质,不过是让作家不要写人物,而去报道、图解一个运动的过程罢了。”

1952年12月1日,北京人艺按照老舍修改的第十稿开排《春华秋实》。12月12日,《春华秋实》一、二幕连排,老舍来看连排,与演员交流时说:“我写这个戏与大家合作很愉快,愿意干到底!虽然原稿几乎完全被打碎,但我没有害怕,热情比害怕更有用。功到自然成,写十遍不算多。”12月27日,《春华秋实》彩排,领导和专家们来看,提出:“还须表现出‘五反’运动的胜利是工人阶级的胜利,否则剧本的结局必会落到大家一团和气,看不出为什么‘五反’运动足以给国家的经济建设铺平了道路。”老舍顺着这个意见,又重新改了两遍,写成第十二次的稿本。

1953年4月11日,改了又改的《春华秋实》正式公演,反响平平。四个月后,导演欧阳山尊给全体演职员作总结报告时说:“我们怕在政策上犯错误,很怕这点,于是就拼命死扣政策……老舍先生很虚心地接受我们的意见,但虚心过火了,写出来的东西好像是把人物给贴上去似的。”

1954年,老舍参观了北京西郊的建筑工地,访问了工人和干部。1955年2月,老舍开始动笔写《青年突击队》,内容是描写青年突击队在建筑工地上发挥的积极作用。这个剧本从搜集材料到初稿完成,老舍始终和工人们保持着密切联系:与他们会谈,给他们朗读剧稿,请他们提意见。星期日,工人们到老舍家中,做整天的讨论。老舍说:“跟工人们接触,给了我很大的愉快。”

于是之饰演突击队队长刘海清,他回忆道:“老舍跟我们研究剧本,他突然发问:‘这篇稿你们看书记写得像不像?我不懂,我是按照我们文联的一位党员写的,你们看看,行不行?’”老舍的剧本里,还加上了阶级斗争的红线,写隐藏的特务阴险狡猾,处心积虑地破坏胜利果实。

对于老舍的这个剧本,于是之在剧院会上说:“不是真正的喜欢,大家都有将就思想,可是为了任务就需要演下去,希望大家都关心剧本修改。”《青年突击队》剧本从初稿到定稿,反复修改花费了近一年时间,1956年2月20日,《青年突击队》公演,观众反应平淡。老舍在一篇文章中总结失败的原因:“主要原因是知道得太少,无从选择,无从去想象……专注意一件事和几个有关的人物,越写越觉得笔下枯窘,不能左右逢源。越没有可说的,便越想去拼凑一些东西虚张声势,拼凑来的东西很难有戏。我的《青年突击队》失败了,其原因就在我只接触到一个工地的工人……”

北京人艺新版《茶馆》剧照 TAKEFOTO供图

《茶馆》的命运起伏

《春华秋实》和《青年突击队》接连受挫,并没有阻挡老舍创作的热情。1956年8月,老舍完成了《茶馆》剧本的初稿(当时尚未定名),来到北京人艺读给曹禺、焦菊隐、欧阳山尊、赵起扬、刁光覃、夏淳等听。这个剧本从戊戌变法开始,一直写到新中国成立后的普选,主线人物是主张实业救国的秦仲义一家。其中第一幕的场景是清末的一家茶馆。曹禺等听了剧本后,一致认为第一幕茶馆里的戏非常生动精彩,以后几幕较差。后经他们研究,认为可以以第一幕为基础发展成一个戏,因为通过茶馆这样一个地方,是能够反映整个社会的变迁的。曹禺、焦菊隐、赵起扬带着这个想法到老舍家中与之商量。老舍听后说:“好!这个意见好。”“我三个月后给你们交剧本!”老舍说到做到,三个月后,果然完成了这部传世之作,名为《茶馆》。10月30日,院领导及艺委会在剧院前厅二楼北侧会议室,听了老舍朗读他的新作《茶馆》,一致认为第一幕很精彩,曹禺评价说:“够古典水平。”

1957年12月2日,北京人艺205会议室,老舍先生向全体演员读他的新作《茶馆》。读完剧本后,演员开始申请角色。由此,《茶馆》的体验生活和排练开始。《茶馆》的导演是焦菊隐和夏淳。刚刚在“反右”运动中被“保护过关”的焦菊隐,在一篇手稿中,形容《茶馆》第一幕是“一篇不朽的巨作”,称赞老舍“在短短十分钟的戏里,同时刻画了几十个浮出纸面的活生生人物”。

1958年3月29日,《茶馆》首演,在观众叫好声中,各种非议也接踵而来。《读书》杂志刊登署名文章《评老舍的〈茶馆〉》,认为“全剧缺乏阶级观点,有浓厚的阶级调和色彩……究竟有多大的现实教育意义!”

1958年7月10日,文化部一位副部长来到北京人艺,在剧院党组扩大会上谈“关于剧院艺术创作的倾向问题”,批评剧院领导在组织创作和演出中“不是政治挂帅而是专家挂帅”,“不大注意政治,不大注意内容,有点过多地追求形式”。他说:“《茶馆》第一幕为什么搞得那么红火热闹?第二幕逮学生为什么不让群众多一些并显示出反抗的力量?”并提出“一个剧院的风格首先是政治风格,其次才是艺术风格。离开了政治风格讲艺术风格就要犯错误”、“焦菊隐的斯坦尼是资产阶级的……”《茶馆》的演出被迫停止。

新生活的歌颂者

《茶馆》停演了,剧院觉得对不起老舍。没想到不久,老舍又给剧院送来了新作《红大院》。剧本反映北京一个落后大杂院在1958年初夏街道整风之后发生的变化,记录了城市人民公社这一新鲜事物。老舍只用了两个星期完成《红大院》初稿,北京人艺不到一个月就排出来公演,向国庆九周年献礼。苏民饰演的耿兴九,在戏中有一段台词,表现了大跃进时期人们的高涨情绪:“男女公社社员,这才几个月呀!谁也不再去计较个人眼前的小事了,都想着集体,想着大家,想着公社——咱们这个大家庭!这是党,是毛主席把咱们从一个小院子里头领到通向共产主义的大道上来了!可是,我们不能停在这里站着不动;我们要顺着这条大道,迈开大步朝前走!社员们,同志们,共产主义就不远啦……”

老舍给北京人艺写的剧本中,《红大院》是比较弱的一部,更像是活报剧。老舍事后反思道:“写它的时候,导演、演员和我都的确一齐摩拳擦掌。可是,只顾了摩拳擦掌,而没大管创作规律。首先是,我自己的生活不够。怎么办呢?好吧,戏不够,大家凑!于是,就凑成一出向去年国庆献礼的戏。我感谢导演和演员们跟我协作,可是不大赞同用极短的时间大家凑戏,又用很短的时间排演,事件容易凑,人物的动作恐怕不易凑出来。”

《红大院》的第一轮演出还未落下帷幕,老舍又拿出了新作《女店员》。1958年,北京市西城区护国寺出现了一个妇女商店,老舍见此光景,万分高兴,就想起写“女店员”来。导演梅仟和演员们听了老舍的剧本,都很高兴,感到这个本子清新、喜悦、蕴含着力量。3月21日,《女店员》公演,反映很好,场场爆满。

从1951年的《龙须沟》,到1959年的《女店员》,平均每隔不到一年,北京人艺就会上演老舍的一出新戏。此外老舍还为北京人艺写过话剧《一家代表》和《过年》。在这两出戏中,前者是排演了但没能上演,后者则是没有排。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老舍的话剧作品,充满着对新社会强烈的爱和感情。老舍的笔墨,紧跟着变动着的社会新生活。老舍说:“我热爱今天的一切,因为它与我记忆中的往事是那么不同,我无法不手舞足蹈地想去歌颂今天。”

(原标题:剧作家老舍:稻花香里说丰年)

来源 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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