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工诗人”陈年喜:16年矿山生涯一身病痛,写作是为了活着
记者 实习生 耿齐姜
2026-09-22 10:43
 

今年7月,陈年喜的新书《所有无名的人》面世,他在朋友圈发布了消息,并开始给粉丝读者寄书。他从出版社那儿拿到一批书,在扉页上手写签名、盖章,再写上一句诗,将“手签本”逐一寄给读者。这种“手签本”,刨除邮费,每本挣个三五块钱,同时这也是他与读者维系情感纽带的一种方式。

从2019年推出诗集《炸裂志》开始,这些年,陈年喜坚持每年至少出一本书,《所有无名的人》已是他出的第八本书,写作也成为他的主要收入来源。从当初的一名矿山爆破工,到如今颇具名气的职业作家,55岁的陈年喜仍会感到迷茫,对他而言,活着不是为了写作,而写作是为了活着。

 

陈年喜接受艺绽专访。

荒野矿山靠写诗来减压

陈年喜的家乡峡河地处秦岭南坡、陕西境内,是丹江水源地的上游之一。这里山高林莽,他就在这块荒凉贫瘠的地方度过了童年、少年和大部分青春时光。高中毕业之后相当长一段时间,他待在村里陪家人干农活,在山上放牛,但心有不甘,不愿像父辈一样一辈子靠种地为生。

他有着一米八五的高个子,在学校时曾是篮球健将,也是一个内心挺骄傲的人——怀揣着文学梦想,青少年时期便开始写诗。用陈年喜的话说,那时候写的诗比较多,都是风花雪月之类,青春气息浓郁,也在报刊上发表了一些诗作。

但文学梦抵不过现实的压力。1997年,陈年喜在村里盖好了新房后结婚,妻子书霞是名普通乡下女性。 1999年,儿子出生,陈年喜夫妇努力劳作,除了地里产出的粮食、蔬菜供全家食用,杀掉家里喂的猪拉到集市上换点钱,几乎没有其他收入。那时打工潮已经兴起,开始波及闭塞的峡河,他希望出去打工挣几袋奶粉钱。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秦岭西坡采金矿,他和许多村民一样去矿山谋生计,开启了历时十六年的矿工生涯。

透过陈年喜的笔端,当年矿工生活的辛苦、劳累得以真实还原。矿井洞巷低矮,高度不过一米六七,宽不过一米四五,架子车勉强通行。矿井深达一千多米,甚至四五千米,地下洞巷七拐八弯,如同庞大的迷宫。他曾经拉着装载矿石、重达一吨左右的架子车,终日在洞巷里穿行,弯腰低头,汗水湿透衣服,身体承受的压力是实实在在的。

 

当年在矿山工作照

从最早拉架子车,到之后学会做爆破,他漂泊辗转于荒山野岭,在全国各地矿山务工,开采金银铜铁铅锌等矿石。“矿山都是边荒之地,一年到头碰不到一个熟人,工作特别沉重,心里特别苦闷。”陈年喜回忆,工友们靠喝酒打牌释放压力,自己就靠写诗来减压。工作当中,在操作机器的间隙,时常灵光一闪,脑海里浮现了诗句,他便赶紧记下来。下班之后,他就窝在宿舍里抽空写作。“我不大敢看自己的生活。”他在诗中写道,“它坚硬铉黑/有风镐的锐角/石头碰一碰就会流血。”

于陈年喜而言,此时诗风为之一变,从青春风格变得硬朗冷峻,也变得更为厚重。矿上写作没有功利之心,也没想过能发表。“矿山是离主流文学圈很遥远的地方,在这种环境里,对自己的未来就是认命了,写诗纯然是个人精神上的抚慰,完全没有年轻时要做一个诗人、作家的梦想。”他把写好的诗作放在新浪的个人博客上,算是一种记录留存。正是通过博客,后来纪录片《我的诗篇》剧组发现了他,让他成为影片拍摄的六位工人诗人之一。

16年矿山生涯11张爆破证

成为爆破工后,陈年喜抱着风钻在矿洞岩石上钻炮眼,滚滚粉尘往往迷糊眼睛,剧烈的噪声使人暂时失去听力。如果说这只是工作日常,那么爆破工遭遇的致命危险更是惊心动魄。比如疲劳之际一旦操作不当,怀里高速转动的机器钻杆突然折断飞出去,会危及同伴性命。又如,矿上如果买到的是不合格的导火索,点燃后貌似没有燃烧,但实际上内部已经引燃,缺乏经验的爆破工往往因此殒命。陈年喜的好些同伴就发生了类似事故,而他也多次从鬼门关擦身而过。“爆破不单是一门技术,对人心理造成的阴影,是多少年都忘不掉的。”陈年喜说,有些东西一生都挥之不去。

 

纪录片《我的诗篇》

16年的矿山生涯,陈年喜共考了11张爆破证(正式称谓是爆破作业人员许可证)。2014年则是他人生的一个转折点。这一年,纪录片《我的诗篇》上映后,“工人诗人”这个群体开始为人所知,陈年喜也被推到了公众面前。就在这一年,他的职业病痛开始发作,长期在矿洞里低头弯腰,使他患上了严重的颈椎病。

其时,陈年喜的颈椎神经被压迫了五分之四。医生告诉他,如果手术失败,就会瘫痪,如果不做,半年内也会瘫痪。坐在商洛市的一家旅馆里,他嚎啕大哭。“我不是一个容易沮丧的人,矿山爆破16年,见惯了悲惨,亲睹了多少生死,从来没有沮丧过。我突然发现,所谓的坚强,不过是真正的不幸没有降落在自己头上。”

幸运的是,手术成功了。颈椎嵌入了一块金属片,陈年喜再也无法干爆破了。离开了矿山,生存又成了一个问题。因为纪录片的推广,陈年喜逐渐有了些名气,还贴上了他并不太喜欢的“矿工诗人”的标签;参加了一档电视台的诗歌文化类节目,与著名歌手搭档组队。他还来到北京,在公益组织干了两年志愿者,主要是回收二手衣服。他挑了一些旧衣服装箱打包,带回到峡河老家,给家人、亲戚穿用。2016年,他曾随剧组赴美交流,在哈佛演讲,在精英云集的学府讲述自己的矿工经历。

但没有一份正式工作,他心底的那股生活焦虑感始终存在。后经人介绍,他从北京到贵州一个景区上班,任务是写宣传稿。到贵州后,工资比较低,景区管吃管住,年薪五万。“那时候我孩子就在老家县城读高中,我爱人是陪读,我们家所有经济压力就落在我身上。”陈年喜说,因为自己做手术,把家里积蓄全都花完了,常常孩子要交学费,但自己的工资还没发,就不得不向同事们借一点钱救急。

陈年喜此时算是一线诗人,作品不愁发表,但杂志刊发诗歌数量有限,一年也就挣一万多块钱稿费。他觉得这样不是办法,业余开始尝试写散文,相比写诗,写散文的稿费要高得多。澎湃网的“镜相”栏目开栏未久,就向陈年喜约稿,他写的《一个乡村木匠的最后十年》一文,竟然一炮打响,还获得了四千多块钱稿费,这带给他极大鼓舞。

“人类的悲欢是相通的”

陈年喜的父亲是一位传统木匠,做家具,做房梁,做各种木工活,都是一把好手。《一个乡村木匠的最后十年》写的就是父亲最后的岁月,陈年喜写出了一个乡村木匠的冷暖人生,深情而又克制。这篇非虚构文章发表后,陈年喜说,当天一下子就爆发了,很多媒体、平台的编辑,包括一些很有名的写作者,都纷纷加他的微信,说自己被这篇文章“震撼住了”。

“我就是把生活——我经历的、我看到的、我思考到的,记录下来而已。”陈年喜说,自己的散文跟一般非虚构写作不同,不是针对某个事件或新闻人物,自己写的就是平常老百姓,就是那芸芸众生中的一个,用了一些散文或者小说的写法,读起来没有距离感。也是从这个时候起,陈年喜正式开始散文写作,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出版社也开始注意到陈年喜。2019年,他的第一本诗集《炸裂志》出版,其中收录的二百余首诗,烙上了他前半生漂泊和劳作的印记。当时,出版社寄给他50本,除了一部分送给家乡的文友们,他把余下的二十多本在朋友圈和微博上出售。陈年喜为每一本书写上一句诗,并附上自制书签一枚,再把“手签本”寄给读者。

让陈年喜没想到的是,想购书的读者络绎不绝,短短几天内,竟然有一千多人想要这本诗集。这些读者绝大多数是年轻人,其中百分之九十是大学生,从清华、北大到偏远地方的高校都有。“《炸裂志》涉及的题材,主流文学作品很少写到,让大家感到惊艳。大家也是通过这样一部作品,了解了我和矿工行业,也了解了聚光灯之外的那个群体吧。”陈年喜说,现在年轻人的教育、生活经历,跟自己这代人差距很大,为什么他们会喜欢他的诗集?当初他百思不得其解。

 

与书友读者在一起

经过这些年与年轻读者们的交流,他有了新的体会,得出了一个结论:“人类的悲欢是相通的。”因为很多年轻读者朋友跟他说,自己在城市里做白领,在办公室里工作,每天要去打卡,老是要加班,经常很晚回到家里,感觉很疲劳,可第二天还得继续去做这个,日复一日。“他们说本质上和我挖矿是一样的,没有区别。我是耗力气,他们是不断烧脑。”陈年喜感慨,生活的压力、生命的沧桑感,在许多年轻人当中也普遍存在。他觉得,自己的作品可能戳中了他们的痛点,道出了他们内心的一种东西,让读者从中得到慰藉、继续往前走,也起到了一定的励志作用,“文学还是要给人以希望。”

在年轻读者群体的助推下,截至目前,《炸裂志》先后印了18次,发行量不下20万册。就当下诗人的诗集发行而言,这是一个很惊人的数字。让陈年喜有些遗憾的是,这本诗集定价太低,只有24元,每本诗集他大概只能挣8毛钱。“我没挣到钱,出版社也没挣到钱,只能重印的时候提高一下价格。”

为自己的工友留存一些记录

命运总是习惯跟陈年喜开沉重的玩笑。在散文写作闯出了一片新天地,“矿工诗人”的名头也开始走红的时候,他又查出了尘肺病。在矿山干爆破工这一行,很多人都有尘肺病,那个年代的矿工,缺乏防护意识,不喜欢戴口罩,钻炮眼时飞扬的粉尘就会被吸入肺里。当时毫无症状,潜伏多年后发病,他才知道出了问题,但人已经离开了矿山,想找谁负责都找不到。

确诊尘肺病后,陈年喜一度天天咳嗽,没法在办公室工作了,从贵州景区辞职回到老家。“肺功能会不可逆地下降,就是肺纤维化嘛,最后会慢慢失去呼吸。”他坦然道,“这个病不会让你立马死掉,虽然将来的生活质量会下降,但至少还能活着。”从确诊至今已有六年,每天他都要吃药,一种从美国进口的药,一天至少花费两百元,以延缓肺纤维化。即便他出门在外,包里也会随身携带着这种药。

全家人的生活来源、每月数千元的医药费,全指望他的稿费了。“在贵州工作期间,我还发了个朋友圈,说假如我将来回家专业写作,每年写10万字,我能不能活下来?好多人说你千万不能辞职,你靠写作是活不了的。后来我得了病,没办法了,只能辞职了。”陈年喜说,但是后来还好,自己靠写作活下来了。

 

出版社最早推出的散文集《活着就是冲天一喊》《微尘》,也让陈年喜声名大振。这两部散文集收录的文章,以矿山题材居多,这类题材比较稀缺,关注度很高,对读者自带冲击力。俞敏洪、易中天等名人推荐《微尘》,也让这本书火了一把,销量突破20万册。陈年喜患病的消息传出,激起网友的同情,也间接拉动了图书销售。写作带来的收入,缓解了他的经济窘境。

陈年喜写矿山题材的作品,整体上是酷烈而又沉重的。关于《微尘》这本书,豆瓣上有一个读者评论:它到底是真实的,还是博眼球的,为何每个人最后都死掉了?陈年喜想说的是,“我写的不过是一些真实的、再正常不过的生活与命运,我主要写的也不是那些生活与命运,是它们背后的人,人的情感、人的思想,人的人性、人的方法。”

写到矿山发生的苦难之事时,陈年喜的文字却是冷静、克制的,他不喜欢渲染苦难,大多是点到为止,更没有哭诉、煽情,他往往用寥寥几笔勾画,却能够直击人心。比方说,在散文集《一地霜白》中,他写到一位无名年轻姑娘自告奋勇,乘坐高空矿斗去分开两条纠缠在一起的游索,在解开两条游索的刹那,那姑娘不慎从矿斗坠落,只留下她身上那件被矿斗边沿挂扯下来的红色上衣在风中飘荡,那般凄美绝伦。在《活着就是冲天一喊》里,陈年喜写同乡伙伴德成在萨尔托海的矿山遇难那天,他注意到戈壁滩尽头的那轮落日轻盈、巨大、通红,在天际尽头的戈壁上飘浮、飘浮,久久不肯落下,“一生里,我再也没见过那么大的落日。”

长年在荒凉、边远矿山的漂泊经历,塑造了陈年喜独有的审美观,他对诗性之美有着自己的理解。“我觉得壮阔之美、壮烈之美、山川地理之美,还有人在命运里挣扎抉择的沉重感、不服命运的博弈感,这才是真正的诗性之美。”他动情地说,自己在写作的时候,一方面看到了生活与命运的悲壮残酷,看到了大地的苍茫辽阔,但另一方面也看见了人性深处那点点微光。

在文学上对陈年喜影响最大的并非当代作家,而是杜甫以及唐朝边塞诗。他更喜欢那种粗粝、纪实的写作。“我并没有把杜甫的诗歌当古典诗歌来读,我觉得他的那些诗自带叙事性。他行至何处,见过怎样的江湖,当日境遇如何,遇见何人,诗作都一一记下。”他推崇杜甫“诗史”的特质,也希望借自己的文字留下记录,希望在当下这样一个工业化高速推进的时代,为那些给工业添砖加瓦、流血流汗的人们,为曾经的工友,留住他们的故事。

期待转型写长篇小说

因为颈椎里有一块金属片,陈年喜不能长时间伏案,只能抱着一个手机在怀里,在上面敲字写作。这些年出版的作品,从最初的《炸裂志》《活着就是冲天一喊》,到《微尘》《一地霜白》,再到《峡河西流去》《人间旅馆》《所有无名的人》,都是这样写出来的。他的作品题材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写矿山生涯,一类是写峡河故乡,既有苦难漂泊打工经历,也有家乡风土人情,聚焦的都是底层小人物,沉重与温柔交织在一起。

“我离开矿山那个残酷的环境也有一段时间了,主要是以回望的视角去写那些事情,可能随着年龄增大,也就变得没那么激烈了。”陈年喜恳切地说,矿山题材有关注度,但散文写作很容易把人掏空,题材也快开采完了,所以自己就转向家乡写作,写峡河这块土地上的人和事。在《所有无名的人》中,救人而死的小偷、雕核桃的手艺人、吹唢呐的同学,乃至破败的古庙、荒野的桃花、年年不绝的芦花……都成了他倾心书写的对象,下笔也变得柔软。

陈年喜书中有一篇专门写到了爱人书霞。去年《十三邀》节目组到陈年喜的峡河老家录制节目,节目播出后,陈年喜夫妇也“出圈”了,书霞受到网友的关注。“她现在的人气比我高。”陈年喜笑道。书霞是个闲不下来的人,平时在家种菜、种玉米地,抽空还会去山西给人摘花椒,去渭北摘苹果,挣一点辛苦钱。“我想象着她,一双被霜露浸透的手,怎样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摘下永无尽头的苹果。”陈年喜轻易不流露情感,但他笔下却藏着对爱人的深情。

 

《十三邀》节目中陈年喜和许知远合影。受访者供图

陈年喜在《南方周末》《解放日报》和《联合早报》三家报纸上开有专栏,每个月至少要写三篇文章。一年下来,部分文章经过补充加工,再结集出版。作为一位职业作家,陈年喜年少时期的文学梦,经过了一番跌跌撞撞后,如今好像已经实现了。对于命运的奇妙,他感慨道,“当初真是没想到某一天自己身体会垮掉,不得不离开那个行业;也没想到无路可走的时候,还是写了一些东西,还有一个拐弯的机会,有转身的机会。”

如今生活开支有了着落,收入甚至比陈年喜早年务工时略好一些,但他心中的焦虑始终挥之不去。“写作还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当下写作群体特别庞大,文学也处于式微的状态。”他感慨,自己觉得新书写得越来越好,获得的关注度却不及从前。写作题材上遇到瓶颈,也令他焦虑。写家乡峡河,大多只能写过去的故事,很难书写当下,村里很多人都离开了。为此,他也有意识地骑着摩托车,到四周乡镇采风,努力拓宽写作素材。

陈年喜在县城有房子,但他并不喜欢住在县城,一天的生活成本得20元,还没有相熟的人,觉得很无聊。他更喜欢待在峡河村里。“家里有两亩玉米地、自己种的菜,烧的是山上的柴禾,喝的是山上流淌的水,基本上没有生活成本。”他说,村里也没有多少事情可做,除了写作,干点农活,苦闷的时候就骑着那辆旧摩托到处转转。

 

陈年喜骑着旧摩托在老家峡河山区。

峡河山岭间散落着不少墓地,里面葬着陈年喜熟悉的故人、工友,他有时会去看看。“我出生在这个地方,将来老了也会葬在这座山上,我们这一代人也就完成了。”陈年喜身上带着厚重的宿命感。他常会想起二十多年前,爱人的弟弟在山西遭遇矿难,他过去料理后事,返乡途经晋陕交界的风陵渡黄河大桥。那一晚天上一轮明月,月光洒在黄河的开阔水面上,巨大的悲恸涌上心头,“渺小、短暂的生命,在这条恒久奔流的大河面前,在永不磨灭的月光面前,真是不值一提。”

可眼下的生活压力仍要面对,容不得他有丝毫退缩。儿子已经长大,他很忧心儿子的工作和终身大事,因为他能留给孩子的其实很少。他坦言,自己正处在文学创作的迷茫期,尚未理清下一步的写作方向。“如果说有个期待的话,我想转型去写小说。”陈年喜希望尝试长篇小说创作,在写作上找到新的突破。目前他手头还有两三部与出版社签约的书稿,等待他去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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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艺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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