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8日晚,教师节前夕,在国家大剧院上演的“雅韵师承”主题音乐会,歌唱家龚琳娜、吴碧霞手牵着手,向观众席的著名声乐教育家、中国音乐学院教授邹文琴深深鞠躬,她们脸上洋溢着小女孩般幸福的笑容。
龚琳娜说:“我毕业好多年了,今年开始我又回学校跟老师上课了!谢谢亲爱的‘老师妈妈’!”吴碧霞说:“我想说我一直没有‘毕业’。老师,您辛苦了!”
台下,85岁的邹文琴幸福地笑着。正是这位长期甘居幕后的人,培养出吴碧霞、龚琳娜、雷佳等一批歌唱家。在接受北京日报客户端记者专访时,她讲述多年来寻找到科学声乐教学方法的经历,也讲述她与吴碧霞、龚琳娜等学生相处的点滴,一个集严谨、慈爱、责任于一身的人民教师形象清晰呈现。
甘居幕后把光彩留给学生
当晚的演出,是由《音乐周报》发起,《音乐周报》与中国音乐学院联合主办的“雅韵师承”主题音乐会。当天,多组跨代际的歌唱家、演奏家同台,“雅韵师承”的主题在致敬邹文琴的环节达到了高潮。而这个环节,并非提前设计好的。
“我是演出前到了后台才知道,大家也没有提前说好什么流程。”邹文琴说起这段故事,“我说就听主持人指挥吧,说到邹老师我就站起来,结果我们配合得还挺默契。”视频流传上网后,很多网友说,这样值得尊敬的老师,应该上台接受大家的敬意。但其实,邹文琴一直坚持站在幕后。她的学生们都知道,如果提建议让老师上台,她一定会一口回绝。
“因为学生在学校里打好基本功以后,就要到舞台上去展示。这时候,老师一定要在背后支持,绝不能去夺她的风采。”邹文琴说,学生拿了奖、成了名,不管是领奖还是开音乐会,她都坚决拒绝去台上讲话;学生参加节目、接受采访,她也不愿意出席。
“曾经有学生觉得,是不是老师不支持我。我不是不支持,而是我觉得,这就是该他们展示的时候。”在邹文琴看来,老师教学是一部分,学生成功一定有自己的努力,“他们有了今天的成绩,我为他们高兴,但我应该在后头,不会在这个时候去夺学生的风采。”
因材施教培养“一号种子”吴碧霞
音乐会上,说自己还没“毕业”的吴碧霞,是我国抒情花腔女高音歌唱家、中国音乐学院声乐歌剧系主任。已是博士生导师的她,谦称自己还没毕业,恰恰是因为还在学校多年,时常感受到老师如母爱般的照拂与指导。她与邹文琴的缘分,从1990年就开始了。
1990年,吴碧霞以专业、学业第一名的成绩被中国音乐学院附中录取,极佳的天分与声音条件,让她成为老师们心中的“一号种子”。当年,邹文琴是中国音乐学院附中声乐学科的第一任学科主任,可当学生与老师进行双选时,她反而没有选吴碧霞。
“谁都喜欢‘一号种子’,可学校里还有这么多老师,我作为学科主任不想抢。”但是,当时的校长找邹文琴谈话,一定要让她接下来,“因为这关系到声乐学科的生死存亡。”这话说得很重,也很真实。1989年,中国音乐学院附中的声乐学科在中断23年之后恢复建制,吴碧霞是恢复后的第二届学生。“这个学科能不能生存下去,就看头几年能不能培养出人才。培养不出人才,可能学科就解散了。”
很多人说,吴碧霞天分那么好,老师们不应该觉得有压力,邹文琴从不这么想。“并不是好学生在你这儿就一定会好,如果没有找到适合的方法,你就把她毁掉了。”邹文琴早就意识到因材施教的重要性:好的学生怕给教坏,条件一般的学生,更要找到适合本人的方法。
“吴碧霞声带短小,发音很脆,所以我要她唱花腔;龚琳娜则是一个小号的抒情女高音。”邹文琴用这两位学生举例,“两个人的情况不同,自然不能按同样的方法教,练声曲都不能选一样的。”
邹文琴对吴碧霞还有另外一重期望。“我要培养这个学生又能唱又能教。后来,我让她接触美声,就是希望她掌握更多作品,以后教起学生来才顺手。”那时候,吴碧霞才高二年级,邹文琴就暗暗为这个学生找到了发展方向。果然,吴碧霞成了现在的中国音乐学院声乐歌剧系主任。
不过,提到后来吴碧霞在国际上的成就,邹文琴并不愿居功。“后来,是声乐教育家郭淑珍老师为她找到出国比赛的机会,她一连拿了4个国际大奖,为国争光。所以也得感谢郭老师,我是没有这个能力。”
保护龚琳娜的热情与探索心
多年来,邹文琴挖掘、培养了大批人才。她与龚琳娜的相遇,便是一次奇妙的缘分。
龚琳娜来中国音乐学院附中面试时,已经过了当年5月份的招生季。有一天,邹文琴突然接到校长电话,说有个学生刚从国外演出回来,希望她来看一下。邹文琴挂了电话,骑着自行车从和平里骑到了恭王府的学校教室。“我一进教室,看到台上一个晒得黑黑的孩子。”作为主考官,邹文琴问她“会练声吗”,龚琳娜立刻回答“我会呀”。邹文琴听得一愣,心里想这孩子真爽快。
随后,龚琳娜现场展示唱歌、跳舞和朗诵。面试结束后,三个校长没多说话,只告诉邹文琴,“你认为要留下,就留下;如果觉得不合适,就不录取了。”这话隐晦的意思是,并没有觉得龚琳娜条件出挑到可以在非招生季破格录取。邹文琴想了想说,“她的条件确实不是最优秀,但是她身上的优点是别人没有的,这个孩子我留下。”
龚琳娜身上表现出的对音乐的热爱和探索劲儿,让邹文琴十分欣赏。她满心想着要找到一些方法,决不能把她对音乐的爱磨灭掉。在邹文琴的悉心教导下,龚琳娜成绩优秀,保送上了中国音乐学院本科。“她和吴碧霞一样,不光是唱得好,文化课也好,做人也好。”邹文琴很自豪,“我们教学生,老师是一只手,学生是另一只手,两个人都使劲儿,这两只手才能碰响。”
很多人不知道,龚琳娜《忐忑》的线下正式首唱,就是在邹文琴2009年举行的从教纪念音乐会上。在这场音乐会前,这首作品就已经写好,在小范围内有一定影响力——不过,否定的声音比较多。“当时正好赶上我这场音乐会,有人说这个作品和其他学生的作品音乐风格差太多,不适合唱。”当时的邹文琴也知道,这个作品极具实验性,作为新作品也不够完美,但在深思熟虑后,她还是决定让龚琳娜登台演唱。“作为老师,我要支持每一个学生的探索,甚至允许他们碰壁。我没有跟龚琳娜说你唱这首歌是对还是错,但唱这首歌的探索精神、对音乐的热爱,我绝对支持。”
就这样,龚琳娜正式演唱了《忐忑》,因此被业界发现,次年初在人民大会堂的北京新春音乐会上,她再次演唱,经录制后在电视台播出,火遍全网。看到龚琳娜声名鹊起,演出不断,邹文琴没多说什么,只问了她一个问题,“琳娜,你现在有了一定的社会影响,你更要分清,今后的路你是搞艺术,还是搞娱乐。”龚琳娜没有立刻回答,也是在深思熟虑后,郑重地说,“老师,我想好了,我搞艺术。”
听到龚琳娜这么说,邹文琴十分欣慰。今年,龚琳娜又回到她的“老师妈妈”邹文琴身边,要求“回炉”。“今年她已经在我学校的琴房上了五六节课了。”说起自己的学生,邹文琴带着笑意,“龚琳娜走这条路走到今天,我还是非常支持她。”
“我曾是学生,太知道学生需要什么”
说起邹文琴的从教经历,业界都高度评价她能根据不同学生的特色“定制”教学方法。用她自己的话说却非常简单,“因为我也是当学生过来的,我太知道学生需要什么。”
邹文琴本人的经历,折射了我国民族声乐教育史的发展。“1959年我考入中央音乐学院附中,学了3年的西洋唱法,然后保送到中央音乐学院。”1964年,邹文琴正在读大学,当时的文化部根据周恩来总理的倡议和相关批示,决定成立中国音乐学院。“我的老师汤雪耕先生就带着我们从中央音乐学院来到了中国音乐学院。”于是,邹文琴成为中国音乐学院建院的第一批本科生。
1967年本科毕业后,邹文琴被分配到河北省歌舞团(现河北省歌舞剧院)任独唱演员。在随后十多年的舞台实践中,她在《红灯记》《海港》《杜鹃山》《智取威虎山》等多部剧中出演重要角色,积累了大量的舞台经验。在与邹文琴对谈的过程中,她一直在说自己的学生,说如何教学,极少说到自己。只有在提到出演舞台作品时,她轻轻带过一句,“我在附中的时候,昆曲和京剧唱得很好,当时大学的老师、学生都来到考场上听我唱昆曲。”正是因为她长期浸润于戏曲、民间音乐与民族声乐之中,为她日后成为一名优秀教师奠定了扎实的基础。
1980年,邹文琴调回中国音乐学院任教。刚走上教师岗位,邹文琴倍感压力。“演员只管自己唱好就行了,不用研究教学。刚回学校那段时间,我真是压力大到睡不着觉。”每天晚上,邹文琴等孩子睡着之后,就再打开台灯,看书,查资料。外国声乐教育家来北京讲学,她次次都听,记下一摞笔记。男高音歌唱家、声乐教育家沈湘的书籍,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多年来,邹文琴从来不会刻意挑好学生教,甚至有时,专门在一些资质普通的孩子身上“磨炼”自己。上世纪80年代,邹文琴教了10年的少数民族班、大专班、中专班、干部进修班,学生的资质无法跟后来的吴碧霞、龚琳娜一代比。“但我想的是,这批学生如果我能教好,还把他们教得得了奖,那我多高兴啊!我能从他们身上汲取更多教学经验。”邹文琴说。
“做老师,一定不能用自己的好恶来限制学生,不能说我喜欢女高音就让学生唱女高音。因为我知道,做老师的职责,就是给国家培养人才。”邹文琴真诚地说,“就算学生嗓子条件一般,我耐心地教他,他花了国家的钱学到了东西,以后尽管不是第一流,也绝不会是‘废品’,还可以去做群众工作,为国家继续做贡献。”
“课比天大”“做人第一”是信条
采访这天,85岁的邹文琴独自一人来到了中国音乐学院的琴房,穿着灰色针织裤和白色衬衫,干净又干练。除了手腕上戴着一块手表,身上没有任何装饰。来往的学生行色匆匆,有人认出这位打扮简洁但气质出众的老人是邹文琴,投来尊敬的目光。
“龚琳娜、吴碧霞上学的时候,我就不许她们化妆,不许戴耳环、首饰,衣服必须干净整齐,不许乱花父母的钱,心思一定要放在学习上。”这样要求学生,自己要以身作则。从当老师起,邹文琴就不戴耳环、项链,“我们上课都是面对面,如果我浓妆艳抹,我的耳环闪闪发光、戒指叮当响,势必影响学生的注意力。”
这背后,浸透的是邹文琴对学生道德人品的高要求。“能力或许有大小,但做人可不能有大小,必须善良,要有品德。”邹文琴上课时,总会看着学生的眼睛,“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对一个作品理解多少,从眼睛就能看出来。”在邹文琴看来,演唱中国作品尤其如此,“中国作品讲究内涵、意境,学生必须对作品的文化背景有所了解,才能唱好。”每次上课,邹文琴都会示范演唱给孩子们听。学生们总说“老师你唱得太好了”,但邹文琴想的是,“我唱这个作品,是唱作品的内涵给你听,唱音乐给你听。你不要模仿我的声音,而是要学习我怎么处理。”
从教这么多年来,“课比天大”是邹文琴心中的信条。上课从不迟到,从不缺课,哪怕是外出讲学,学生的课也一定要补回来。在邹文琴身上,没有上班8小时一说。她为每一位学生“定制”一套专属教学方法,就意味着她背后的工作量要翻倍。有一年,她因为连续为10位学生上了总共10个小时的课,其间坚持自己弹琴,第二天就感到头晕。后来去医院检查,发现耳神经受到了损伤,只能佩戴助听器。即便这样,此后她还是坚持上课教学。
今年,邹文琴已85岁高龄,现在每周还会为5位博士研究生上课,一个学生两次课,一次课就要小半天,不可谓不辛苦。“但我觉得我也有长进,教他们我也能学到很多东西,这样就能为中国声乐出一点力。”就是抱着这样简单的想法,邹文琴从1980年一直教学到现在。
“演唱中国作品一定要吃透中国文化的内涵、意境、韵味,中国声乐不能以外来的美声为榜样。虽然西洋美声为推动中国声乐发展起到了积极作用,但我们一定要有中国音乐的自信心、民族的自信心,洋为中用,才能使我们的声乐更加丰富,在世界上站住脚跟。”
【教师节感言】
我没有别的奢望,只要我身体健康,就可以给国家多培养几个人才。真的,我教学没教够。
我愿意做一个平凡的人,在这个平凡的教师的岗位上,不去外面张扬,不出头露面。但我相信我不是个平庸的人。我们每个人的能力或许有大小,但一定要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这样才能不辜负人民教师这个神圣的职业,不负心中这份育人初心。
——邹文琴
来源:北京日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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