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热多雨的八月，北京人民艺术剧院2026年复排版《雷雨》结束了首轮演出。坦诚地说，争议不少。作为北京人艺“经典保留剧目恢复计划”的第三部剧目，《雷雨》自发布以来一直备受关注，这既因为《雷雨》自身无可撼动的艺术价值，也因为这部1954年便开始在人艺传承的“看家大戏”，凝聚着一代代观众对剧院寄予的厚望。
不只是《雷雨》，最近几年，走到新老交替关头的北京人艺常常要回答这个问题：当站在舞台中央几十年的演员逐渐隐退，年轻人该如何接过赓续《茶馆》《哗变》等作品辉煌的接力棒？
演员换班
这版《雷雨》争议不少
“北京人艺不能没有《雷雨》，有了它，才有真正的中国话剧。”担任2026版《雷雨》复排导演的杨立新不止一次这样说。1954年，曹禺编剧、夏淳导演的《雷雨》在北京人艺首演，奠定了中国话剧现实主义的基石。72年来，《雷雨》经历多个版本的复排和重排，在北京人艺已演出逾600场，2026年，经典传承的重任交到了刘辉、柳文伊、龚钰泉、黄薇、伍宇辰柠等中青年演员手中。
这一次复排，《雷雨》依照1954年版呈现。杨立新解释，当年，曹禺仍然年轻，正担任北京人艺院长，“作者是不会脱离剧组不管的，所以，不管是布景设计还是剧本的修改和删减，这个版本一定是曹禺先生认可的。”剧组以宛若学术研究般的考据精神，在舞台上依照1954年版本搭建起沉闷压抑、兼具资本家身份与封建大家庭压迫感的周公馆。
“复刻”舞台样式或许仍有章可循，更困难的是，在前辈铸就的难以逾越的高峰前，年轻演员如何完成应有的致敬以及属于自己的解读。
这也是各大社交平台上观众争论的焦点之一。许多人认为，年轻演员的塑造与他们想象中的人物相差较远，比如看过不下20场人艺《雷雨》的观众张女士直白地表示，新版的周萍太庸懦优柔，鲁妈太年轻刚健，周朴园有些威严不足，“特别是在已经很熟悉以往版本的基础上，你很难不去比较。”另一位观众郭女士觉得，演员把控台词节奏、表演尺度的功底仍需进一步夯实，“我看过几次《雷雨》，在我印象里，这似乎是观众笑场次数最多的一回。《雷雨》明明是一部极其具有悲剧性的伟大作品，但在剧情和台词基本没变的情况下，为什么突然爆发了这么多笑点，我认为这是需要剧组仔细复盘的问题。”
时代变迁
再给年轻人一点时间
但若说新版《雷雨》剧组的态度不够严谨，显然是很冤枉的。
“面对《雷雨》，你永远不敢说自己做好了准备。”杨立新说。他带着青年演员所做的案头工作，有时细致到出人意料：为了找准人物的基调，他们请来天津南开大学研究中国工人运动史的教授，“还原”资本家周朴园的煤矿和鲁大海应有的性格作风；为了靠近百年前的时代背景，他们甚至可以推算出，青年周朴园从哈尔滨赶回无锡的大致路线和时间。
很多议论纷纭的话题，剧组都回到浩如烟海的文献资料中寻找准确答案，比如，鲁妈的饰演者黄薇说，她刻意去掉了角色身上那种约定俗成的衰老的痕迹，因为“曹禺先生的剧本其实明确提到，鲁妈的实际年龄只有四十六七岁，看上去是三十八九岁，有落魄的大户人家的气质”；再比如，当人们乐此不疲地讨论周朴园是否知道蘩漪与周萍的私情时，杨立新找出1958年曹禺先生致一位苏联导演的亲自答复：“他根本不可能猜想他的长子与其后妻有暧昧关系，因为他那样相信自己的道德和尊严。”
“现在排演《雷雨》，非常大的难点是那个时代离年轻人越来越远了，但观众仍然希望看到‘原汁原味’。”杨立新说，《雷雨》中复杂的家庭关系、《茶馆》中动乱的时局背景，是老一辈艺术家“演起来很方便”的亲身经历，也是当下年轻人无法跨越的现实鸿沟。
“观众的期待与时代的变迁，这种矛盾是天然存在的，我们需要承认，演员越磨才越有味道。”在北京市社会科学院文化研究所副所长景俊美看来，“客观地说，排除社交媒体上一些夸张渲染的成分，我们仍然要看到这一版《雷雨》的价值。年轻人必须在舞台上摸爬滚打，不可能一边不让他们演，一边又要求他们一下子成为非常成熟的演员。”
“曾任北京人艺总导演的焦菊隐先生认为，一个新演员演戏，演过30场才能逐步和人物吻合，不要过早地给他们定性和定型。”著名戏剧人、原北京戏剧家协会副主席李龙吟同样认为，要在更加长远的时间维度上看待年轻人对经典的接手、消化和发扬，“不能用中老年以后的郑榕和中老年以后的朱琳那一代人扮演的人物感觉，来要求现在这些年轻人。”李龙吟肯定剧组对体验生活、挖掘人物等人艺创作传统的坚守，“这样的排戏方法，是北京人艺的传承。年轻人现在的感觉是对的，这是最重要的。”
传承经典
新老交接要慎重提前谋划
其实，每逢经典换代，讨论总是无可避免。尽管《茶馆》《哗变》已经“交接”二三十年之久，网络上，观众仍然津津乐道于比较不同代际演员之间的区别。老一辈艺术家的光彩固然分外动人，但依样照搬并不现实。北京人艺院长冯远征打过一个比方，就像都是演王利发，“梁冠华首先从外形上就不是于是之。演员需要明白的是，老艺术家是如何来理解、塑造角色的。”
而随着《雷雨》的正式“换班”，北京人艺其他经典是否也要交给年轻一代，再度在观众中引发讨论。在今年六月，2006版《哗变》迎来20年、100场纪念演出的节点，冯远征透露，随着越来越多的演员年岁渐长，《哗变》如何接替，已经在北京人艺的计划之中：“《哗变》不是今年演完，明年就可以换人，我们需要提前谋划，观察哪位演员可以演哪个角色。《雷雨》我们已经演了72年，《茶馆》也快演到70年，北京人艺有许多类似的剧目，都是老艺术家留给我们的宝贝。作为承上启下的一代，我们必须着重考虑经典的传承问题。”
景俊美则期盼，技术、眼界都不欠缺的年轻人能再多一些“冲劲儿和钻研的精神”：“很多艺术大家，生活中普普通通，一上了舞台就特别抓人，他们就像戏痴一样，反复琢磨，爱之入骨，所以他们的表演能触及观众的灵魂。不论北京人艺还是其他院团的年轻人，只要有这种劲头儿，没有不成功的。”
来源：北京日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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