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至2025年底,全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已达3.2亿,占总人口的23%,老龄化催生多元养老需求,一批90后、00后年轻人瞅准时机,主动投身银发赛道,催生出陪诊、“网约护士”、上门私教、上门洗头等细分服务。年轻力量正在重塑养老服务形态。但薪资上限低、晋升空间有限、职业身份模糊等问题也困扰着从业者。他们不仅为谋生而来,更期盼一个能被标准定义、被社会尊重的职业未来。
转行
从“无证上岗”到渴望职业名分
90后的淼淼第一次意识到陪诊可以是一个新行业,是在去年关停门店之后。此前,她先后在河北、北京经营线下养生门店,客群以中老年人为主。但开店租金压力大、人工成本高,市场竞争激烈,一番权衡后,她决定关闭实体店,寻找新的创业赛道。
“当时有客户跟我提起,现在有人专门陪同老人就医,这类需求很旺盛。”淼淼上网一查,发现陪诊师在北京刚刚兴起,市场需求量大,便决定试一试。淼淼将服务范围锁定北京两家知名三甲医院。起步阶段,她几乎天天泡在院区,熟记科室分布、就诊及检查流程,摸清各个时段人流高峰;没有订单时,就在社交平台发布信息拓客。慢慢地,开始有人找她。
一位65岁阿姨因眼底疾病前往医院就诊,老人女儿定居海外,偶然在社交平台看到淼淼的服务信息,前后反复沟通了三四次才下单。“市面上同类服务渠道不少,家属也是在盲选,第一次合作难免缺乏信任,这点我特别理解。”淼淼说。就诊当日,行动不便的老人乘轮椅由保姆陪同,淼淼全程跑前跑后,排队、缴费、陪同检查、取药、逐条记录医嘱,过程十分顺畅。服务结束后,老人的女儿专门发来信息表达感谢。
在北京,越来越多年轻人瞄准银发市场开辟新路:有人做起“网约护士”,有人推出老年上门私教,还有人刚刚打出了“为老人上门洗头”的广告。大家捕捉养老服务细分缺口,以不同方式涌入银发赛道。
从业一年多,淼淼逐渐积累起一些客户,日常陪诊时,还结识了多名同龄从业者,自发组建起小型“互助联盟”。“我们各自熟悉不同医院,忙不过来时会互相推荐订单。”此外,她还加入了一个线上陪诊师群,群内基本是独立接单的个人陪诊师,部分人同时挂靠线上平台,“大家会在群内交流业务经验,忙不过来时也会转递订单。”
目前北京个体陪诊市场收费相对透明,一小时100元,半天300元,全天500元,同行定价差异不会太大。淼淼平均月入五六千元,还算稳定,“等后续客源持续增长,收入还会进一步提升。”
淼淼虽然十分看好这块市场,但职业认证仍是行业发展瓶颈。目前,陪诊师尚未被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列入《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分类大典》,“市面上的培训证书也很乱,有些花钱就能买。”作为一线从业者,淼淼期待能够获得官方职业认证,“有了认证,客户会更容易信任我们,我们也能从中收获职业荣誉。”
难关
两百名同学仅剩十人坚守
23岁的哈提来自新疆,身高一米八,谈吐带着西北人的直爽。他毕业于北京民政职业大学养老相关专业,属于科班出身,毕业后留在北京,成为一名居家养老照护师。
当初选择养老专业,是听从了父母的建议。“我在农村长大,父母常说,身边很多长辈子女外出务工,独居生活十分孤单。他们跟我讲,‘你学这个专业,以后也能帮帮他们’。”父母朴素的话语,让他早早对这份职业生出使命感。
出于稳定获客、抵御潜在职业风险的考量,哈提毕业后先是入职了一家养老服务机构,如今就职于某头部互联网平台,从事居家养老服务。一年多来,已服务过一百多位老人。“日均两三单,忙碌时一天最多接四单,路上也要耗费时间。”他擅长为失能、半失能老人提供助浴服务,同时也为老年人提供上门保洁、助餐等短时照护服务。这份月入八千元的工作,能给哈提带来稳定感。
“很多老人见到年轻人会很开心。尤其是独居老人,常常把我们视作晚辈,跟我们唠家常,有时会讲个不停。”哈提说,独居老人容易被年轻人身上的朝气感染,这也是众多养老服务机构招聘时,格外希望吸纳青年从业者的原因。但现实情况是,养老照护服务仍以中年从业者为主,青年人才缺口巨大,不少年轻人短暂入行后选择离开,能够长期坚守的寥寥无几。
90后的婧怡与哈提供职于同一平台,负责养老照护产品设计与培训课程打磨。她毕业于老年服务与管理专业,同届两百多名毕业生里,至今仍留在养老行业的不足十人,她是为数不多的坚守者。
“整体来看,养老行业薪资‘天花板’偏低,晋升渠道相对有限,从业多年也很难实现收入与职位大幅提升。”婧怡认为,这是横在青年从业者面前的第一道难关。情绪消耗与心理冲击,是另一重难以忽视的压力。一些服务对象长期受病痛折磨,或是患有认知障碍,积压的负面情绪也会影响照护人员。这份工作还要直面生老病死,熟悉的老人离世,也会给年轻从业者带来强烈的心理冲击。“学校和岗前培训虽会提前做好心理疏导,但真正经历,情绪依旧很难快速平复。”
收获
专业服务换来老人真心
对于从事养老行业的年轻人而言,职业尊严与认同感也很重要。根深蒂固的社会偏见,会劝退一些有意向的从业者。“曾经有一名潜力突出的年轻员工,公司计划重点培养,但她母亲认定这份工作就是‘伺候人’,最终选择离职。”婧怡说道。
刚入行时,哈提同样需要跨越心理障碍。为长期卧床、无法自理的老人助浴,脏污与异味会给他带来不适。“在校期间老师教导我们学会换位思考:老人需要这类服务,不是疏于打理,而是身体机能衰退,无法独立完成。想通这一点,就能真切感受到自身被需要。”
长期服务过程中,哈提也在收获正向反馈。他的客户里有一对老年夫妇,儿子常年在国外,女儿虽在北京,但住得比较远。老爷爷有认知障碍,平日里都是奶奶在照顾。第一次上门时,老奶奶见到高大年轻的哈提十分诧异,得知他是养老专业毕业,便放心让他工作,还跟他拉起家常。
后来老两口每周固定两次预约哈提上门保洁,“第二次上门,老奶奶就拍下我工作的照片发到了朋友圈。”老人们很真诚,只要服务到位,他们会毫不吝啬地夸奖,逢年过节还会往他手里塞粽子、塞月饼,如同对待自己的孩子,“情绪价值拉满,受到夸奖时,我也很开心,觉得这份工作很有获得感。”
采访中多名青年从业者坦言,随着入局者增多,需求端也在发生转变。“无论老人还是家属,越来越看重服务品质,会横向对比多家机构的服务细节,对专业化、标准化要求持续提升。”
哈提说,以前是“有服务就行”,现在是“谁更专业选谁”——需求升级也催生出更多的细分服务。“气垫床泡浴就是近两年衍生出来的服务,以前只有淋浴和擦浴。如今不少家属希望卧床老人也能够冲淋,服务就得跟着升级。”
不过,需求和服务往往会跑在行业标准前。“以居家养老为例,很多服务项目缺少细化的行业标准和服务细则,各家机构都是自己制定服务细节。”婧怡当下的工作重点,就是研究细化平台的服务流程,再对接给培训端。
当下行业的粗放式发展,也会令老人和家属在选择服务时,难以甄别优劣,甚至心生顾虑。对此,供需双方都有着共同期盼:面对持续扩容、不断细分的银发赛道,行业也亟须细化相关服务标准、完善职业认证体系、规范市场秩序。
涌入养老赛道的年轻从业者渴望的,不仅是一份谋生职业,更是一份被行业标准定义、被专业体系认可、被社会舆论尊重的职业身份,一条稳定、正向、看得见未来的职业道路。
受访者供图
来源:北京日报客户端
(流程编辑:U0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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