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在整理父亲雷任民留下的史料时，我重温了《周恩来》《百年恩来》《新中国外交》等文献片采访他的影像记录。想起时年九十岁的老父亲，对我讲述的中国与摩洛哥建交的点滴往事。

“1951年我进入外贸战线，在周总理的直接领导下做了一些工作。总理对外贸工作非常重视，亲自抓，抓得紧。他常对我们讲，外贸和对外文化交流是外交的两个‘触角’。”说到此处，父亲将右手举到头上，风趣形象地比划“触角”。

上世纪50年代，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对新中国实行政治孤立和经济封锁政策。当时同中国建交的多为社会主义国家，亚非拉国家大多尚未独立。在这种特定的国际环境下，周恩来提出：外贸是外交的触角，外贸先行，积极配合外交活动，推动新中国同其他国家外交关系的突破。其中，父亲雷任民亲历了中国与摩洛哥的建交过程。

一

摩洛哥位于非洲大陆西北端，是联结非、欧两大洲与阿拉伯世界的“桥梁”。1956年3月，摩洛哥独立，周恩来致电祝贺，并表示愿意看到两国建立友好合作关系。当时，两国间只有少量民间贸易往来，摩洛哥从中国进口少量绿茶。

1957年9月，摩洛哥政府派出第一个贸易代表团访问中国，时任中国对外贸易部副部长的雷任民具体负责中方的谈判工作。谈判中，双方就摩洛哥向中国出口的货单达成了协议，但由于摩洛哥政府当时同台湾签有贸易协定，中方没有同意摩方关于签订双方政府间贸易协定的要求。周恩来亲自出面说明了原因。

周恩来年谱记载：10月13日，接见摩洛哥贸易代表团，指出我们在一切国际会议上、文件上都要反对“两个中国”。鉴于摩洛哥与台湾有贸易关系，我国这次不能同摩洛哥签订贸易协定。

会见中，周恩来还关心地询问摩洛哥客人，你们能自己种植茶叶吗？摩洛哥团长说，这次中国政府送给我们一些茶叶种子，准备带回国试种。周恩来说，你们可以派专家来中国学习茶叶种植。

二

1958年初，摩洛哥政府废除了与台湾的贸易协定。8月，摩洛哥政府邀请中国派代表团访问，商谈发展两国贸易问题。周恩来接受邀请，派雷任民为团长，外交部西亚非洲司司长柯华为副团长，率中国政府贸易代表团前往摩洛哥进行正式访问。

行前，周恩来给雷任民的指示是“看形势办事”。据此，雷任民主持制定了出访方案，提出三项任务：友好访问，签订两国政府间贸易协定，试探建交。

雷任民谈到：“长期以来，总理给我们总的方针是，你们出去要广交朋友，敢和美国人交朋友。你们和对方谈判时，能签订贸易协定就签订贸易协定，能签贸易合同就签贸易合同，能建立外交关系就建立外交关系，只要你们能办到的就办。”

1958年10月2日，雷任民率中国政府贸易代表团抵达摩洛哥首都拉巴特。

摩洛哥政府对中国贸易代表团来访十分重视。谈判前，副首相兼国民经济大臣布阿比德及贸易外交等部门的官员分别对雷任民表示，希望中方从政治上考虑，多买摩洛哥的磷酸盐。

同时，雷任民从其他渠道也得到相同信息。“一位法国朋友对我讲，摩洛哥的主要出口商品是磷灰石（磷酸盐矿物总称），它的价格在欧洲压得很低，卖不出去。摩洛哥政府现在很困难，你要能买他们的磷灰石，建交的可能性都有。”这位朋友是父亲在1952年莫斯科国际经济会议上认识的，当时可能在摩洛哥担任顾问之类的工作。

磷灰石采矿业是摩洛哥的支柱产业，出口收入在国家预算中占相当比重。了解情况后，雷任民对磷灰石贸易的可行性进行了仔细研究，认为进口磷灰石虽然存在运费昂贵等问题，但完全有办法变通解决。从政治上考虑，购买磷灰石也是促进两国关系的关键之一。考虑成熟后，雷任民做出购买50万吨磷灰石的决定，摩洛哥获悉后大喜过望，双方的贸易谈判进行得十分顺利。

10月27日，雷任民同摩洛哥代表团团长、副外交大臣布塞塔签署两国政府间第一个贸易协定。这一协定充分体现了平等互利原则，得到摩洛哥各界和媒体的热烈好评。

三

摩洛哥政府原本未打算在雷任民访问期间与中国建交，首相在首次会见雷任民时，只表示“希望不久能和中国建交”。两国政府贸易协定签订后，情况发生极大变化，摩洛哥朝野对与中国建交的呼声迅速高涨。

雷任民依据周恩来“看形势办事”的指示，对两国建交问题，从侧面试探转为积极建议。摩洛哥方面热情回应，双方随即进入建交谈判。

建交谈判中，雷任民反复强调，中国的态度是“耐心等待，不急不迫”“水到渠成，瓜熟蒂落”。并特别说明，买磷灰石和建交是两回事，如果摩洛哥有困难，不必勉强，我们可以等待。摩洛哥感受到中国人民的诚意，建交谈判进行得愉快顺利。

1958年11月1日，雷任民与摩洛哥政府代表在中摩两国建交联合公报上签字，两国正式建立大使级外交关系。11月2日，《人民日报》头版刊登“我国和摩洛哥建立外交关系”的消息，同时发表“欢迎中摩两国建交”的社论。同日，摩洛哥独立党机关报《旗帜报》，法文报纸《小摩洛哥人》和《回声报》等，均在头版显著位置大字标题登载了两国建交公报。

中摩建交公报签署后，摩洛哥国王穆罕默德五世第四次接见雷任民和柯华。雷任民转达了毛泽东主席的祝贺和对国王发展两国友好关系的感谢。国王请雷任民转达他对毛泽东主席和中国人民的友好感情。

50万吨磷灰石的昂贵运费是怎么解决的？父亲说：“总理问我怎么办？我说，早有打算。买磷灰石时，就没打算直接运回中国。而是先运到欧洲某一个国家，加工成国内农业需要的磷肥，再运回中国。算过一笔账，50万吨磷灰石运到中国要多少运费，运到欧洲加工成磷肥要多少加工费，再运回中国要多少运费。这样算完账，也比我们从欧洲买磷肥便宜。总理对这个方案很满意。”

他深情地回忆说：“国家的对外关系情况，总理随时要知道。几乎每天晚上，总理都叫我们几个人到西花厅。外交部有乔冠华、陈家康，外贸部是我，文化部是夏衍。我们通常是站第三班，凌晨两点以后……我们的工作是总理手把手教出来的。”

半个世纪后，我追随父辈的足迹，从丝绸之路近端到达远端，来到神往已久的摩洛哥。北非花园的风光，中世纪古城的灯火，柏柏尔人的笑容，撒哈拉的驼铃，都让我难以忘怀。

愿中国和摩洛哥两国人民的友谊长青永存。

来源：北京日报 | 作者 雷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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