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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多尼斯新著完成后,为什么要多次强调“献给薛庆国”?

2019-11-28 09:20 北京晚报 TF011

2018年九、十月间,享誉当代世界诗坛的阿拉伯大诗人阿多尼斯来华参加鲁迅文学院举行的国际作家写作计划活动。这是2009年他的第一部中文版诗集《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问世后他第七次访华。

作者:王理行


这次访华期间,阿多尼斯前往广州、成都、南京、皖南等多地,出席了多项文化活动。在南京,他出席了他指定的自己著作中文版译者薛庆国教授翻译、译林出版社出版的诗集《我的焦虑是一束火花》首发式。金秋十月,正值我国南方桂花盛开的季节,阿多尼斯所到之处,都有桂花飘香,这给他留下了深刻而美好的印象。在广州,他领受了《诗歌与人》杂志颁发的诗歌奖,并和当地多位诗人一起,种下了一棵以“阿多尼斯”命名的桂花树。皖南的徽派民居,尤其是黄山挺拔秀美的自然景观,让阿多尼斯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并引发了他对中国文化和阿拉伯文化的深入思考。阿多尼斯萌发了写一首中国题材长诗的想法。一路上,他多次表示,会为这次中国之行创作一首长诗,题目就叫“桂花”。我当即跟他约定,此长诗写好后,其中文版仍然在译林出版社出版。

来自阿多尼斯的要求

阿多尼斯在创作长诗《桂花》的过程中,接受了江苏扬子江作家周组委会的邀请,决定来参加2019年度的扬子江作家周活动,还会在杭州举办画展。2019年3月,阿多尼斯告诉薛庆国诗作已经完成,会很快发给他。薛庆国便和我商定,我们各自在翻译和出版环节抓紧时间,争取在11月作家周活动开始前出版《桂花》中文版,以便趁阿多尼斯来华之际举行首发式等活动。

接着,薛庆国曾多次催阿多尼斯尽快把诗作电子版发来。5月8日,阿多尼斯终于把诗稿发给了薛庆国,并表示:由于是中国题材长诗,此诗先以中文版面世。而薛庆国激动地向我表示:像阿多尼斯这样在世界文坛具有重大影响的作家以一首长诗书写当代中国,堪称中外文学交流史上的历史性作品。他会争取尽快翻译好。

在落实中文版版权时,版权代理特别向我们指出,阿多尼斯强调,中文版《桂花》务必明确写上“献给薛先生”(“dedicated to Mr Xue”)。译者自己可能不会提到这点——他可能太谦逊了,不会这么做——但阿多尼斯请我们确认这点。

作者阿多尼斯的要求自然要照做,不过,“献给薛先生”作为一本书的献词,表达得不够明确。所以,我请版权代理联系阿多尼斯提供献词的准确措辞。版权代理后来告诉我们:阿多尼斯建议献词为:“献给薛庆国”( " To Xue Qingguo "。 法语是" A Xue Qingguo "。)我觉得,这样的献词简洁明了,很好。本书的读者一看就知道:作者献给译者。

为什么要“献给薛庆国”

8月8日晨,我终于收到薛庆国发来的《桂花》译稿,便立即开始编辑工作。我发现,译稿里确实没有阿多尼斯强调要放在正文前的献词,便告诉薛庆国,阿多尼斯通过版权代理,要我们在《桂花》正文前写上:献给薛庆国。薛庆国回答我说:“献词我说服阿老了,情意领受,但我国不太习惯这个,就不用写了。”

原来,5月8日,阿多尼斯的女儿爱尔瓦德通过电子邮件把《桂花》阿拉伯文原稿发给薛庆国时,还和他通了微信电话,就拖延了两个月才把诗稿发来作了说明:已经九十高龄的父亲虽然身体矍铄,但近年来记忆力还是不如从前了。他在巴黎、贝鲁特都有寓所,平时除了在世界各地旅行,多半时间都在这两地度过。长诗在巴黎创作完之后,他曾带到贝鲁特作润色修改。接着,他自己也记不清手稿到底放在哪里,在巴黎没有找到,以为忘在了贝鲁特家中,但去了贝鲁特却也没有找到,有一段时间甚至陷入绝望。不久前,相关出版社的朋友告诉他,他请人把手稿输入电脑的工作已经完成。他这才突然想起,原来手稿刚完成,就交给一位熟悉他字体的打字员了!

爱尔瓦德讲完后,在她身旁的阿多尼斯接过电话,他要薛庆国注意诗稿首页的献词,说他这部作品是献给薛庆国的,以纪念两人的友谊。所以,在出版时务必保留献词。薛庆国听了大为惊讶,顿觉诚惶诚恐,并当即向阿多尼斯表示:对他的厚爱深为感动,但是,这么做似乎不合适,因为在薛庆国的记忆里,没听说哪位外国大作家把作品题赠给一位译者;因此,这是一份对他而言过高的荣誉、过重的礼物,他领受情意,但出版时不要放上献词了。而阿多尼斯则说:你不必谦虚,最好还是同意。

6月初,艺术家歆菊女士从巴黎带回阿多尼斯参加杭州画展的画作,同时捎回长诗《桂花》的打印稿。此稿的扉页上也像电子版一样写着三行阿拉伯语文字:前两行是“献给薛庆国”,后面括弧里还写上薛庆国的阿拉伯语名字(BASSAM);第三行是“向他的友谊致敬”。

此后,薛庆国曾两次和阿多尼斯长时间通话,就翻译中碰到的一些理解和表达问题向他请教。他回答完这些问题后都半开玩笑地问:“我的献词翻译了没有?”薛庆国都应付着回答:“这个不重要,到时再说。”

8月7日,爱尔瓦德在微信里对薛庆国说,她已通知阿多尼斯作品的版权代理,让他转告译林出版社,《桂花》中文版出版时应该写上“献给薛庆国”(" To Xue Qingguo "),并提醒薛庆国审定一下出版社的译文是否准确。薛庆国再次向她表示感谢,也请她转达对阿多尼斯的谢意。至于如何处理,他会跟出版社商量。爱尔瓦德表示,她父亲阿多尼斯希望薛庆国同意,但最终会尊重他的意见。

保留还是拒绝?

在编辑译稿过程中,我随时就译文向薛庆国提出我的想法、疑问或修改意见。由于我不懂阿拉伯语,自编辑《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开始,我从来不越雷池半步,即我从来不擅自修改译文。通过与薛庆国的直接交流,加上从阿拉伯语界同行的侧面了解,我早已认定,薛庆国是我国阿拉伯语界的一流学者和翻译家。我充分信任薛庆国在翻译中对阿拉伯语原作的理解和对原作的中文表达,与此同时,我对译文的所有想法、疑问或修改意见,都会及时告诉薛庆国,请他查对原文后决定如何处理我那些想法。薛庆国一直很虚心,接受了我对他的译文提出的大多数想法。对其中少数想法,他有不同意见,也直言相告。我当然也充分尊重他的意见。作为译者和编辑,我们一直相处得很愉快,而且很快就发展成为几乎无话不谈的朋友。

在编辑《桂花》期间与薛庆国交流时,我还多次跟他商量献词一事,争取在中文版里保留献词。他说,老人这点像阿拉伯人,重感情,重友谊。但他仍然一再表示,这事没必要,而且阿多尼斯本人也同意了。

其间,版权代理明确告诉我们,阿多尼斯和薛先生经过进一步交谈后,同意不保留前述的献词。所以,我们不必考虑保留献词的要求了。

对于来自版权代理的最新消息,我感到有些遗憾,但我还不想就此放弃。

我对薛庆国说,是他把阿多尼斯引入中国并成就了当代诗坛的一个奇迹。阿多尼斯中国题材的长诗献给他,是对他感激之情和友谊的真心表达。而且,一首中国题材的长诗献给中国译者,这献词应该视为这首长诗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把自己的作品献给译者,到现在我还没听说过。一般的作者这么做,也没什么,不大会有人注意,但像阿多尼斯这样的世界级大诗人这么做,就值得关注了,就很有意义了!这很可能是世界文坛的第一次呢!很可能,我们是一起在书写历史啊!

其实,阿多尼斯是非常诚挚而坚定地要表达这种心情的,不然也不会在薛庆国明确表示不保留献词后,还特意通过版权代理跟我们说明情况并要求我们一定要写上献词。当然,由于薛庆国一而再再而三地坚持不保留献词,阿多尼斯也就不得不尊重他的意愿了。阿多尼斯尽管同意不保留献词了,但他心里肯定不会高兴的,因为毕竟他的一个心愿未了啊!如果能如愿保留献词,他肯定会很高兴的。

一个世界级大诗人把自己的新作献给其中文版译者,这也堪称中外文学交流史上的一段佳话了。有必要尊重一位年届九旬的老人的心愿,并通过保留献词记录这段佳话。

薛庆国说,听了我这些话,他感到诚惶诚恐,同时,他也不好意思再坚持不保留阿多尼斯的献词了。

听罢,我如释重负,仿佛终于干成了一件大事。

《桂花》:艺术化的中国书写

中国题材长诗《桂花》整部长诗由50首相对独立的诗作构成,部分诗作包含若干短章,后面几首诗篇幅较长。他笔下的风光景物,更多的是想象、意念和思考的结晶。中国之行的所见所闻,都让他反观自我,审视阿拉伯世界的传统与现实。全诗字里行间随处流露出他对中国的自然景观和悠久的历史文化的热爱以及他对中国人民的情谊,其中也有不少篇什,一如既往地表达了他对阿拉伯传统与现实痼弊的反思,对西方帝国主义、殖民主义的抨击,以及对世界和人类现状的失望。整部作品不拘一格,与众不同,叙述、沉思与想象熔于一炉,语言瑰丽而奇峻,意象丰满而密集,堪称兼具思想性和艺术性的佳作。尤其值得指出的是,阿多尼斯这位世界级大诗人,以整首长诗的篇幅和发自肺腑的激情,通过高度艺术化的形式书写中国,这在中外文学交流史上是罕见的案例。阿多尼斯强调,《桂花》的阿拉伯文版尚未出版,中文版是《桂花》在全球面世的第一个版本。

《桂花》中文版附上了阿多尼斯2009年来华后发表的散文诗《云翳泼下中国的墨汁:北京与上海之行》。书前配有几张长诗中写到的阿多尼斯2018年访华时种桂花树、登黄山、游皖南古村落的照片。

作为《桂花》中文版的接生人,我盼望,阿多尼斯满怀着对中国人民深情厚谊创作的这首长诗,能够得到众多中国诗歌爱好者的欢迎和喜爱。

(本文作者为译林出版社审读室主任、阿多尼斯系列作品责任编辑)

 

 

来源: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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