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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艾嘉的叔叔是张北海,他的《侠隐》卖给了姜文,于是《邪不压正》

2018-07-21 18:34 北京晚报 TF000

姜文拍了好几年的“民国三部曲”的最后一部电影《邪不压正》正式上映,主演包括姜文、彭于晏、廖凡、周韵,许晴,相当令人期待。这部电影是改编自一部名叫《侠隐》的小说,讲述1936年的北平,青年侠士李天然为寻找五年前师门血案的元凶,深入古都的胡同巷陌,随着他调查逐渐深入,京城各路人马的斗智斗狠浮出水面的故事。

据说这本书出版后,不少人找到作者要购买影视版权,最后是张艾嘉做主把版权卖给了姜文,因为她相信姜文的才华可以把它拍成一部出色的电影。这事和张艾嘉有什么关系呢?因为作者正是张艾嘉的叔叔——著名旅美作家张北海。

可能很多人对张北海并不熟悉,不过在文人圈子里他却是一个传奇一般的存在,在画家陈丹青的口中,他是“纽约的蛀虫”,爱酒、浪漫、慷慨;作家阿成20年前就成为“张迷”,倾倒于他的文章和风度;台湾音乐人陈升在纽约街头邂逅他,为他写下了一首充满乡愁的《老嬉皮》,歌中唱道:“走在异乡午夜陌生的街道,你低着头微笑着说,百老汇不懂游子的心情,不如归去,多年以后,你要寻找最美的天空……”

笔者有幸曾和张北海先生在北京有一面之缘,那是京城文化圈的一次沙龙聚会,聊的话题正好就是《侠隐》这本书,还有他心中的北京城。他幽默风趣的谈吐,对北京的深情眷恋,写作时的有趣故事,都给人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我终于知道,原来有的男人是可以一直帅到80岁的。

走过两个时代两种文化

我见到张北海的时候,他戴棒球帽,穿匡威鞋,这是他经典的招牌打扮,只不过牛仔衣换成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棉麻白色帽衫,牛仔裤上的一根金属链子不经意间透露出嬉皮风格,颈间一条细窄的长围巾则显出时尚气息。他只静静坐在那里,依然气场十足,完全不像一个八旬老人。

“我1936年出生在北京,一直到1948年我和家里跟着国民政府去台湾,在北京生活了12年。我还没有满一岁,没有断奶,就已经是难民了。”张北海说的是一口极标准的普通话,并不带京腔儿,偶尔冒出几个英文单词,语气平缓,文雅谦和。

“还有点印象的只是吃,至于市容,也只是跟着大人逛的一些景观。另外是环城电车、东四牌楼及其一角高高在上的交通警察亭子,胡同口儿上的洋车,西直门内运煤的骆驼队,夜晚的叫卖声,和一些年节景像。”北平在张北海童年中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除了各色小吃,便是传统的人际关系。“五六百年的帝都,汉人大多读书知礼,人和人之间永远保持着相当的尊重和礼貌,所以那一辈人绝不会讲脏话或者直接得罪一个人,都是非常客气的。这样的风气是几百年间形成的,即使是商店的跑堂,迎客时也会很自然地帮人掸掉衣服上的土,今天没有什么地方会这样做。”

他没有想到,12岁那年的离去,竟永别了这个童年的北平,因为再归来时,已经不是北平,时代早已换了模样。南渡的少年张北海在台湾度过了自己的青春期,1962年他来到美国纽约,震惊于一个完全陌生而崭新的世界。

“那是1962年的1月,黑人民权,妇女权利,性解放,越战,反越战,左派右派,人民公社,环保等这些新名词都是那个时候涌进来的,对我而言,简直就是当头棒喝。”

在美国张北海一边读书一遍四处打工,做过几十种工作,加油站、花店、镜框店,收货员、银行统计……直到1971年,他35岁那年,考到联合国做笔译工作,终于在纽约定居,并开始写作至今。

“四分之三个世纪下来,我走过两个时代,两种文化,八千里路云和月。”隔着岁月的长河,看过了世界的变迁,回望最初离开的地方,那座城依然在他的记忆深处。于是,就有了《侠隐》这部小说。开篇就是,青年侠客李天然逃亡美国5年后回到北平,开始了自己的复仇计划。故事发生在1936年,正是张北海出生的这一年。

张北海用小说的形式,完成了自己的归来。

最平常和最传奇的城

《侠隐》写的是1936年的北平,不是张北海童年记忆中沦陷的北平,而是母亲一再惋惜的、他错过了的那段“最好的日子”。那时的北平是山雨欲来前的宁静,是劫难到来之前最后的绽放,是一座老城美丽的顶点。立足多年之后的张北海明白,他跨越时空,观看的是北京当年的回光返照。

阅读《侠隐》这部小说是一种很独特的体验,最吸引人的并不是江湖侠客的快意恩仇,而是跟着李天然的脚步,由秋初到盛夏,度过四时节令,遍历衣食住行的细节。李天然最喜欢走街串巷,干面胡同、西总布胡同、月牙儿胡同、王驸马胡同……所到之处,北平当年的市井趣闻、旧京风味、风物人情跃然纸上,恍若时光穿越。

然而,显然这又不是一座真的城,而是张北海搭建在记忆之上的虚构之城。“传统和现代,市井和江湖,最中国的和最西洋的,最平常的和最传奇的,融为一炉,杂糅共处。”

如同孟元老叙写《东京梦华录》,道尽北宋开封的繁华胜景,张北海写的则是一部“北京梦华录”,以精细逼人的细节记忆,让旧京风华不再只是纸上烟云。

有读者惊叹于这部小说文字的“温度”,其实,最家常的正是最温暖的,也是最让人留恋难忘的。新旧交并的老北京,蕴蓄着衣食住行的生动细节,你来我往的人情世故,而这些旧京日常与武侠复仇的电光火石形成强烈对比。

于是我们会看到四合院里的安逸闲适,大饭店里的觥筹交错;看到庙会堂会的旧时规矩,年节习俗的人情应酬;看到黑道白道的掌故轶事,秋冬春夏的四时流转。凡此种种,让人读得兴味盎然。

处处透着的一股人情味,让这部本该快意恩仇的武侠小说恍惚间放缓了速度、平添了韵味。书的扉页特意摘录了这样一段话:“晒在身上暖乎乎的太阳,一溜溜灰房儿,街边儿的大槐树,洒得满地的落蕊,大院墙头儿上爬出来的蓝蓝白白的喇叭花儿,一阵阵的蝉鸣,胡同口儿上等客人的那些洋车,板凳儿上抽着烟袋锅儿晒太阳的老头儿,路边儿的果子摊儿,刚才后头跟着的那几个小子,秃头流鼻涕的小伙计”,这一切的一切,让李天然觉得心中“冒着一股股温暖”,他“隐隐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也许,这正是身在异乡的张北海一直在寻找的感觉。

恍然把纽约误认作北平

《侠隐》中描绘的1936年的北平,实际上已经超出了张北海的记忆,因为那一年他才刚刚出生,为了力求细节的真实,他只能求诸资料。令人吃惊的是,这个收集资料的过程,竟然持续了几十年,文字有那样的温度和质感,是因为背后下足了功夫。

“其实,我从台湾时代就开始收集资料,当时收集不是为了写小说,我出生在那里,我就爱看当年的外国人是怎么写北京,那些在北京住了一辈子两辈子的怎么写北京。我主要是为了认识我出生的那个城市而已。”张海北的书架上有关老北京的参考资料,总共有好几百本,其中大约四分之一是英文著作。

“记忆是我查资料的参考,因为我知道当时一点点情况。我即使查资料也知道符合我的要求才能用,没有动笔之前我写了6、7本,我把这6、7本变成一本,我就根据这一本来写。”张海北笔下男主角李天然喜欢四九城游走,走的哪一条胡同都写得清清楚楚,路线也是明明白白,全是因为,张海北的手边,有一张1935年的北平市街道图。

地图是张北海在一本叫做《古都文物略》的书中找到的,不过,书中并不是一张完整的图,而是一个区、一个区的地图,内城七个区,外城五个区,把它们拼接完整,是一个非常麻烦的技术工作。张北海的一个朋友帮他找了两个专业搞电脑图像的人,花了三天工夫才弄好。

“一定要找到一个完整的地图,才知道如何放位置,然后知道互相的关系,拼成这个地图之后,我才弄清楚,哪条胡同哪条街在哪里。”

当年衣食住行的生活细节,张北海也会不厌其烦地在一些回忆录里寻找,比如坐洋车,从东城到天桥,三毛钱就可以,老妈子一个月五块。“这些细节在不少人的回忆录里有。比如邓云乡,他写抗战前后的老北京,就写过坐洋车从哪里到哪里的价格,一斤面多少钱,对我的帮助挺大的。”

而《侠隐》中提到的一些八卦趣闻也都是有根据的。那时,天津出了一份画报,每一期大概只有4页到6页,叫《北洋画报》,所有关于当时北京的小道消息,张北海就是从那里收录下来的。

相比于资料的收集,更困难的是文字中的京味儿如何表现,对于一个远离故土半个多世纪的人来说,寻找乡音是个艰难的过程。

“写《侠隐》的时候,我桌子旁边一直放着几本书,《红楼梦》、《骆驼祥子》、《儿女英雄传》、《啼笑姻缘》,我为什么选这几本书,因为这几本书里的北京话是一流的。《红楼梦》里的白话是属于上层结构的话,《儿女英雄传》里的北京话讲的非常好,还有老舍的《骆驼祥子》所描写的时代和我小说的时代很接近,张恨水的《啼笑姻缘》写的就是老北京的市井故事。”

讲起写《侠隐》过程中的一段趣事,张北海自己也情不自禁笑起来。“我那时候经常一写就写到四五点,有一天早晨天亮了,我想喝一杯咖啡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出门之后,看到满大街的外国人,我想,怎么搞的,怎么有这么多外国人来北京?后来我才突然想起来,我是在纽约写,我不是在1936年的北京。”

寻找自己的前世今生

那段日子,张北海差不多真的以为自己身在1936年的北京,写1936年的北京故事,他好像进入了一个自己营造的梦境中。

为《侠隐》做序的哈佛大学教授王德威这样评说:“当年来台的前辈作家怀念往事无常,于是有了惊梦之叹,张北海则反其道而行,正准备要悠然入梦。张北海所依赖的,不是悼亡伤逝的情绪,而是文字的再现力量,除了怀旧,他更要创造他的理想城市。”

张北海如此怀念、书写北京的方式,这也许就是他的一场“故都春梦”,出虚入实,他的北京不乏人情世故之美,也无从避免已经和将要发生的忧患,但更重要的是,他的北京仍然拥有自己的传奇。日本人的天罗地网挡不住神出鬼没的燕子李三,冬夜的胡同再怎么弯曲寒冷,回到旧京的游子还是能找到心上人的门来。

1974年,离乡26年的张海北第一次回到北京,立刻感到“故乡”人事皆非。“我当然明白,天下人与事,都因岁月而物换星移。北京是我的精神故乡吗?算它是吧!”所以,即使物是人非,他依然一次又一次回来,近年来,他更是大约两年就回京一次。

这个北京是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我只去过一次雍和宫,雍和宫我还是很喜欢的,盖得很好很漂亮,那以前是王府,然后变成的庙,而且以前我家离雍和宫很近,我没事就去逛一下。中山公园我很怀念,因为以前那是大家都可以去的地方,唯一遗憾的就是去御膳房吃饭,你要先买进中山公园的门票,应该是你买门票在那吃饭盖章以后再把钱还给你才合理。”

第一次回来时,张北海按照记忆找到东四九条30号小时候的家,遇到一个居委会的老太太,听说他是从国外回来的,她主动和里面的住户商量,住户很客气地让他进去参观。“一看我就发现这不是普通人家,里面停着两个车,一个军用吉普,一个红旗,里面的人都穿着正式的列宁装,毛装,院子保持得很好,是活着的家。”

然而,几年后,他第二次带着家里人去看的时候,30号突然变成57号了,不知道为什么把上百年的街道号码从双号变成单号了,从此他便没有再去看故居的兴致了。

对张北海来说,新北京依然有惊喜,“最近几次回来最大的收获是吃到了羊羯子,再配上四两二锅头和大饼,真是一大享受。这是北京近几十年创造出来最了不起的小吃。”

入夜,沙龙的漫谈结束了,张北海离开,步履轻捷,很快消失于北京的茫茫夜色之中。此刻,真感觉他就是自己笔下的那个青年侠客,一身轻功,飞檐走壁,从一个胡同溜向另一个胡同,从一堵墙头窜上另一堵墙头。

他隐入古城的黑暗中,寻寻觅觅,仿佛是梦游者的旅行,他寻找的是北京的线索,是有关自己前世今生的记忆。

来源:北京晚报 记者 张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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